
每逢假期,出游的人多了,院子里会更安静——这种“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时光最是惬意。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里说得很有意思:
李白、杜甫,总给人“诗仙”、“诗圣”之感,屈原、嵇康给我的感觉是“艺术家”——“艺术家”是什么?我的定义,是“仅次于上帝”的人。
第一流的艺术家,非常自爱(不是自恋),会自我观照,自我脱离,以供自我观照,用神弛的眼光对待自己。
通常似的解释是二流三流也有成熟期。我的见解是:唯一流才有成熟可言——你们去考察最伟大的艺术家,几乎全是这样的,有的明显些,有的含蓄些。反正哪里有艺术,哪里便有“人”。我一天到晚热爱艺术,爱人,没有工夫爱人类,我是人类的远房亲戚。
陶渊明(约365——427),双重的隐士,实际生活是退归田园,隐掉了。文学风格是恬淡冲和,也隐在种种高言大论之外。屈原是中国文学的塔尖,而陶渊明并不在中国文学的塔内,他是中国文学的塔外人。
读陶诗,是享受,写得真朴素,真精致。不懂其精致,难感知其朴素。不懂其朴素,就难感知其精致。他写得那么淡,淡得那么奢侈。请看: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盛年不重来”四句常被人们引用来勉励年轻人要抓紧时机,珍惜光阴,努力学习,奋发上进。但陶渊明的本意却与此大相径庭,是鼓励人们要及时行乐。既然生命是这么短促,人生是这么不可把握,世道是这么污浊,欢乐是这么不易寻得,那么,对生活中偶尔还能寻得的一点点欢乐,不要错过,要及时抓住它,尽情享受。陶渊明在自然中发现了纯净的美,在村居生活中找到了质朴的人际关系,在田园劳动中得到了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些,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启示啊。
久居城市,所幸窗外有些空地,可以种些闲花野草。也许是今年打理的用心吧,这些花花草草似乎长势格外好,尤其是紫竹,发得密,窜得高,看着招人喜欢。在它们面前,我觉得自己也像是艺术家—— 一个“仅次于上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