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老李把验收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笔已经搁好了。
“宋工,签了吧,钢筋都绑好了,等着浇筑。”
我蹲在基坑边上,没接那支笔。六月的阳光毒辣,基坑里热得像蒸笼。钢筋笼子密密麻麻竖着,像一片钢铁森林。
我顺着爬梯下到底板,蹲下来,手摸上一根纵向钢筋。手感不对——太滑了。掏出卡尺,卡住。
25的螺纹钢,显示22.3毫米。又量旁边一根,22.1。再一根,22.4。
我站起来,打开手电筒照钢筋表面标识——那里应该有个“5”字,代表五百兆帕强度。
没有“5”,是个“4”。
“李总,”我仰头看着他,“这批钢筋牌号不对。四百兆帕的,混进了五百兆帕的笼子里。”
老李脸色变了一下,又笑出来:“不能吧?正规渠道进的,合格证都全——”
“合格证呢?”
“在办公室,我让人拿——”
“不用了。”我爬出基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场验收的时候我拍过照,每一捆吊牌我都对过。这几根四百兆帕的钢筋,合格证编号是多少?”
老李不说话了。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甲方现场代表周工,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皮鞋沾了点灰就算下过工地了。
“宋工,怎么了?”他看一眼验收单,“还没签?”
“钢筋牌号不对。”
周工皱了皱眉,蹲下看了看:“差多少?”
“强度差了一百兆帕。这批基础是主楼承重结构,八个承台已经绑了四个。强度不够,地基承受不了上部荷载。”
周工看了看老李。老李赶紧说:“可能厂家混装了,我马上换——”
“工期耽误了谁负责?”周工看着我问。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甲方催进度,施工方想省钱,监理在中间卡着。所有人都觉得监理是来找茬的。
“楼塌了谁负责?”我看着周工。
他没说话。
我继续:“全部返工,最快七天。不返工,楼盖到二十层地基沉降不均,轻则墙体开裂,重了——”
我没说完,意思谁都明白。
周工沉默几秒:“老李,返工。合格证、进场记录全部拿来。”
老李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头:“行,听宋工的。”
他叫我“宋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阴阳怪气。我没在意。从包里掏出监理通知单,在“验收结论”一栏写下“不合格”,拍照发到项目工作群。
群里安静三秒钟。有人发了“收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是这片工地上最不招人待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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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人开始叫我“那个女的”。
食堂打饭时,几个工人凑在一起嘀咕:“就她事多,差那么点能怎么着?”“不就是个女的吗,懂什么工程?”
我端着饭盒坐到角落,假装没听见。
这种事我经历过太多次了。三年前,我在另一个项目当监理员。刚毕业,扎马尾,戴眼镜,看着像大学生。包工头叫我“小宋”,验收时递烟递水,我都拒绝了。
后来他们开始背地里搞小动作。验收记录签字的地方被涂改,检测报告被替换。我发现了,去找项目经理理论,他说:“小宋,你刚来,不懂规矩。”
再后来,出了事。一批不合格钢材被用到主体结构里。调查组来的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我——验收单是我的签字,检测报告是我的名字。
我被开除了。不仅被公司开除,整个行业也留了名。没有监理公司敢要一个“出过事”的监理。在家待了半年,投了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
后来是现在的总监老陈找到我。他是我大学老师的同学,看了我的履历,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批钢材,是你签的字吗?”
我说:“不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
他说:“好,我相信你的老师,也信你。”
就这样,我来了这个项目。老陈是总监,我是专业监理工程师,实际上是这个标段唯一的监理——老陈一个月来不了两次。
我知道老陈信我,所以我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但我更知道,这行里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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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工第三天,老李来找我了。
拎着两瓶酒、一盒茶叶,笑呵呵进了办公室:“宋工,辛苦了,一点心意——”
“李总,不用。”我头都没抬,继续看图纸。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返工成本不小啊。新钢筋后天到,能不能……验收时宽松点?”
我抬起头看他。表情很诚恳,但我见过太多这种诚恳。
“李总,”我说,“只要钢筋牌号对、规格对、间距对,我不会卡你。但再有猫腻——我会拍照,发工作群,发甲方,发质检站。你信不信?”
老李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拎着东西走,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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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钢筋进场是周五,天没亮我就到了工地。塔吊探照灯把堆场照得惨白,螺纹钢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合格证、质保书、吊牌,都对。卡尺抽检十根,正常范围。标识清清楚楚。我又检查有没有生锈、弯曲、裂纹。都没有。
老李站旁边看着,突然说:“宋工,你干活真仔细。我干二十年工程,头一回见监理这么查钢筋的。你们女的,就是心细。”
这句话听着像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总,进场记录和检测报告,明天之前发我。”
“行行行,宋工说了算。”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却轻松,甚至有点得意。
我隐约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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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我都在工地。钢筋绑扎进度很快。四个承台,每个都有上下两层钢筋网,纵横交错。第二天下午开始验收。
我下到基坑,蹲在钢筋笼子上,一根一根数,手摸过去,绑扎得很结实。
数到第三个承台,停住了。
设计纵向十二根,横向十根。数量都对。但有一根钢筋手感不对——纹路有一段被磨平,摸上去发滑。
打开手电筒凑近看标识。
“4”,不是“5”。
顺着摸下去,又找到两根同样有“4”标识的。混在合格钢筋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李总。”我声音很平静,“这批钢筋里又混了四百兆帕的。三根。第三个承台,纵向第五、第八根,横向第三根。”
老李从上面探下头:“不能吧?都是同一批进的——”
“同一批为什么大部分是五百的,混了三根四百的?这三根的合格证在哪里?”
老李的脸白了。
周工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基坑边上,沉默了很久。
“宋工,确定是四百的?”
我把手电筒照在那个“4”上:“你自己看。”
周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
“拍照,”他说,“全部拍下来。发工作群。李总,这批钢筋进场时谁验收的?”
老李不说话了。
“谁验收的?”周工又问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是宋工验收的,她说合格了——”
“合格证呢?进场记录呢?你说的那批合格钢筋,是这一批吗?”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基坑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根钢筋,不是“混”进来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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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陈给我打了电话。
“宋岩,这件事你先别声张。老李那边,公司会处理。”
“怎么处理?”
“换人,重新返工。你只管验收,别的别管。”
我沉默几秒:“陈总,这三根钢筋是谁放的?老李背后有没有人?”
“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老陈声音很低,“你信我,到此为止最好。”
我没说话。
“宋岩,你在听吗?”
“在。”
“明天新来的施工负责人到岗。你正常验收,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盯着天花板。我知道老陈是为我好。三年前的事,他帮我翻过来,给了第二次机会,他不想我再卷进这种事。
但我过不去。
不是非要查清谁干的。是那三根钢筋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如果我没发现呢?如果我没蹲下去一根一根摸呢?它们就会被混凝土盖住,变成大楼的一部分。
二十年后,谁还记得这里有三根不合格的钢筋?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