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忽然暗下来的时候,风已经把所有树梢都摇了一遍。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青灰,又变成一种沉沉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它的背面,那些蓄势待发的水汽,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堵在天与地之间。雷声还远,只在云深处沉闷地滚动着,像一个人的心事还没找到出口。
“快了。”我对自己说。可这个“快”字,在风里悬了很久。
风一阵接一阵地吹来。窗帘鼓成帆,又瘪下去;树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掌心朝上的手,在向天空索要什么。空气里浮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湿漉漉的,闷闷的。整个世界都在做准备——鸟不叫了,蝉也收了声,连楼下那条总爱吠的狗都不见了踪影。
焦躁就在这时悄悄爬上来。不是因为它不来,而是因为它“快要来”——悬而未决的等待最磨人。我数了数心跳,又数了数风声,发现它们正踩着同一个节拍。原来连我自己,也在为这场雨做准备。
可慢慢地,焦躁又被风吹薄了。风其实不急,它只是路过;云也不急,它在攒一场痛痛快快的倾泻。急的只有我,站在“马上”和“还没”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想起李商隐的那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他写的是归期,我读出来,却成了雨期。原来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等在风里:等一个准信,等一声雷,等某一件事终于肯给出回应。可答案总是“未有期”,于是我们学着在“未有期”里,把悬着的心搁一搁,搁成一段日后可以回望的风景。
第一滴雨终于落下的时候,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窗玻璃。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雷阵雨真的来了。
奇怪的是,在雨声哗然响起的瞬间,之前的焦躁反而消失了。它果然会来的,也果然会过去的。而我站在窗边,浑身干爽,只沾了一身风的气息。
原来等雨的意义,从来不在雨里。它在风里,在云里,在悬而未决的那段时光里——在你说“总会”而风把这两个字吹得又轻又薄的那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