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复多尔衮书》（2）
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云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柟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辑群黎。且罢薙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叩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承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言乎！推而言之，然此文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皆以正统予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
〔试注〕
1、东南之甲：东南的军队。
2、二三老臣：指南京兵部侍郎兼管礼部事吕大器、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及马士英等。这里的二三是虚指，犹言几个。
3、神宗之孙，光宗犹子：神宗：万历帝朱翊钧。光宗：泰昌帝朱常洛。南明弘光帝朱由崧是明神宗孙，光宗侄子，福王朱常洵长子，1643年袭福王，1644年在南京被拥立，先是监国，旋称帝，1645年被俘，1646年在北京被杀。
4、迨：及，到。
5、伏阙：拜伏于宫阙下。多指直接向皇帝上书奏事。
6、凤集河清：古代以凤鸟出现和黄河变清算做吉兆。这是附会之辞。凤本是传说中的鸟；黄河局部暂变清，偶或有之，也和人事无关。
7、告庙：古代天子或诸侯出巡或遇兵戎等重大事件而祭告祖庙。天子登立当然是重大事件。
8、祝文升霄：告天的奏章烧化后被风吹上云霄。古人认为这是天帝接受祝文的吉兆。或者是风凑巧把灰吹得较高，或者完全是粉饰的话。
9、枏梓：nán zǐ。均为树名。枏(即楠)木有香气，梓木轻软不易朽烂。
10、章：大木材。这里作量词用，数十万章即数十万根。
〔按〕弘光帝即位就大兴土木，“大江涌出柟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完全是胡说八道，搜刮也。
11、抚辑群黎：辑：和睦。黎：即黎民。黎本义是众多。全句意思即安民。
12、薙发之令：薙，tì，即“剃”。满族习惯，剃去前半部头发，后半部削发垂辫，与汉族把全部头发束起的不同。清军势力所到，都下令剃发。多尔衮应吴三桂的要求，引兵入关，宣布“除剃发外，秋毫无犯”；同月，又宣布暂停，“照旧束发，悉听其便。”次年，灭弘光政权，就下剃发易服之令，雷厉风行，“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
13、长跪北向：别本作长跽。（长跽：jì，即跪。古旧地席地而坐，跪在地上，把臀部放到脚跟上，就算坐了。伸直腰股，就叫长跽。)
北向：尊贵者坐北朝南，卑贱者在南面向北行礼。
14、明谕：指多尔衮《致史可法书》。
15、薄具筐篚：别本作“缮治筐篚”。筐篚：fěi，都是盛物的竹器。客气话，准备了薄礼之意。
16、请命鸿裁：鸿裁：原指文章体制宏伟。这里和“请命”连接，即请尊意决定之意。鸿，盛大。裁，裁决。
17、不忍死其君者：感情上不愿意承认国君已死的人。
18、青宫皇子：即太子。太子住东宫，古时认为东方属木，木色属青。
19、拘牵不即位之文：被“有贼不讨，不得书即位”（多尔衮致史可法书所引用)的说法束缚住。
20、坐昧：恰恰违反了。坐，徒然；昧，不明。
21、大一统之义：《春秋》的第一句是“(隐公)元年，王正月”。《公羊传》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后人因以大一统为《春秋》最首要的主旨。大，重视，尊重。
22、紫阳《纲目》，踵事《春秋》：紫阳：指宋代朱熹。紫阳本来是堂名，后来成为朱熹的别称。《纲目》：朱熹编的《通鉴纲目》。踵事《春秋》：继承《春秋》的笔法。踵，指跟着前人的脚迹走，即继承、效法的意思。
23、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曹丕废汉献帝，封献帝为山阳公。刘备乘此机会，在成都称帝，是为蜀汉烈帝。祚，zuò，皇位。
24、怀愍亡国，晋元嗣基：怀、愍是西晋亡国时的两个皇帝。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311)，汉赵刘曜(匈奴族)破洛阳，俘怀帝，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继位，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四年(316)，刘曜又破长安，愍帝被俘。二帝后来均被囚。317年，晋元帝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25、缵统：缵，继承。统，一脉相承的系统，这里指王朝总递传。
26、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唐玄宗李隆基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次年，玄宗逃往四川。太子李亨留下拒敌，他到灵武自立为帝，是为肃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