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热,真热。
空调是在一个安静的周六晚断的。“滴”的一声脆响,扇叶那儿传来一阵宛如重感冒病人哮喘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没多久,病人仙逝,只剩静寂。欠费的红灯闪的相当有节奏感,像一段水平的心电图。
静寂是和安静有区别的。没有人在意的声音也是安静的一部分,譬如空调悄然的细微轰鸣声;然而静寂不是。静寂是黑洞。
补交电费的窗口周一下午才开放,糟糕的事情总善于选择最巧妙的时机。
宿舍近日装修,同学大多回家,几乎留我一人独居在几近废墟的寝室楼。我早晨6点左右被热醒,旋即陷入了清醒与昏迷的往复循环中。
黏湿酸臭的床单紧紧贴着身体,枕巾已经透湿。窗户大开着,七月末毒辣的热风裹着烟尘与噪声冲进房间里。我想努力伸手拉上窗帘,然而全身的力气已经被燥热抽尽。更何况大脑里也一团糟,连窗帘,噪声之类的概念也难以把握。大脑业已与这具虚脱的身体脱离联系,兀自陷入它浑浑噩噩的梦境里去。
废弃的旧楼,废弃的空调,废墟中的床上躺着一个废弃的我。
大树下面,黄油猫在捕捉蜂蜜鸟。黄油猫在树下等,蜂蜜鸟在树上等。我不知道为什么黄油猫不上树去抓鸟,也不知道蜂蜜鸟为什么不飞走。也许他们有他们的法则,黄油猫的命运就是吃到蜂蜜鸟;而蜂蜜鸟的命运就是被黄油猫吃掉。
七月清晨的阳光越来越毒辣,夏风纹丝不动。蜂蜜鸟的身体在融化,一滴滴落下来。每落下来一滴,黄油猫就缓缓走过去小心舔舐。然而黄油猫也在融化,走过的路上留下来一串儿油渍。黄油和蜂蜜蒸发在空气里,洋溢着暖暖的甜香味儿。
树叶落下来,黄油猫和蜂蜜鸟消失了。或许黄油猫吃掉了蜂蜜鸟;或许蜂蜜鸟逃掉了;或许他们一起融化在七月废墟般的盛夏里?太阳毒辣,夏风纹丝不动。我想啊想,想得头痛难耐,然后就醒了。
灾难这东西,一旦作为一种既定的事实接受下来——告诉自己:“啊,这是命运,并非什么飞来横祸!”这样做的话,虽有自欺的嫌疑,倒也会释然不少。年少时候总精力旺盛——会幻想孤身一人抵抗全世界。其实世界太大,我们太小。不必,也不能去和它缠斗到你死我活。如今只愿能寻得一隅偏安,有书有酒有人陪,有恰到好处的孤独。
电费充好了。隔着窗的七月忽地可爱起来,风也温柔,阳光也明媚。黄油猫蜷缩在树荫里睡了,蜂蜜鸟倏忽飞到玻璃蓝的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