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猪草”,那些年,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打猪草养猪,几乎是过去每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都要经历的往事。
记忆中,苏北农村家庭养猪,是从70年代末包产到户,集体猪园不再统一养猪后开始的。
在过去,养猪大致有几个好处:
一是养猪攒钱。
从春天买猪崽,养到过冬或过年出栏,零星投入,一头猪可以养到到3、4百斤甚至4、5百斤。出栏后,可以一下子进账几百元乃至上千元。相当于零钱换了个总钱。
有实力的人家,如果能养上三、五头肥猪,几乎就是一笔很大的创收。
这项工作,差不多一个家庭主妇就能干,还不影响男人种地打粮。
而且,在过去的苏北农村,谁家闺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想要找个好婆家,想打听打听对方的家境,一般媒婆说了对方家里养了多少猪,心里大致就有了数。
要是知道对方家里,养了十几头猪,那一定是周边的殷实人家了,找这样的婆家,大致不会过苦日子了。就像现在女孩找对象,先要问问对方家里有几套房子一样。
二是积肥还田。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在那个化肥短缺的年代,沤好的猪粪,是最好的农家肥。当然,也因为沤好的猪粪是有机肥,所以打出来的粮食也分外好吃,这也是现在用化肥种出来的粮食口感没法比的。
记忆中,我们村每家每户每年都要养上两三头猪。
为了减少喂养成本,打猪草喂猪几乎成了家家户户的共同选择。
于是,打猪草喂猪也就成了我们这些同龄孩子们的共同记忆了。
春天,瓦蓝的天空下,乘着和煦的暖风,我们一大帮孩子,就会飞一般地带上篮子和铲子,奔向广阔的田野去打猪草去。
不像现在大田里用多了除草剂,几乎很难见到各种各样的野草野菜了。
那时的田野里能找到各种各样有名或者莫名的野草野花野菜,像荠菜、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蒲公英这些能叫上名字的野菜。
还有现在才知道名字的,像野苋菜、紫花苜蓿(我们喊作:哨子)、铁苋菜、田旋花(我们喊作:小喇叭花)
很快,我们每个孩子都能挖到满满一篮子的野菜。
但是,即使装满了篮子,我们也不会急着回家。
每每会在田野里嬉戏打闹一翻。
有时会合力疯追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兔,有时会爬到树上捣喜鹊窝,有时也会用柴火把河沟里的干草点起来,燃起不大不小的火苗,最后大家一哄而散。
那时,觉得打猪草真的是一件自由、很开心的事了。
回到家后,赶紧去猪栏边。
只要喊一声“猪唠唠唠”,那几只卧在猪圈里似睡非睡的猪儿,就会大呼小叫、争先恐后、飞一般地跑出来。
当我们一股脑地把打来的猪草投进猪食槽,它们就会头也不抬地大吃起来,间杂着发出“哄哄哄”的满意声音。
即使现在,我们老家那里骂一个人头脑笨,会骂他“太猪了”。
那时,我就想过,其实猪儿并不笨,最起码在对待吃这个问题上,头脑反映还是蛮快的。
打来的猪草很多,有的需要煮熟才能给猪儿吃,我们把他叫做“打主食”。
这时,就需要用上家里最大的那一口铁锅。
锅太大,为了快速煮熟猪草,还要用上向灶膛里鼓风的风箱。
烧火时,需要一边往灶膛里投麦穰(打麦子脱下的外壳),一边使劲拉动风箱。
配合不好的话,不是光冒烟不出火,就是火太大,麦穰跟不上。
因此,拉风箱烧火这事,既需要体力,也需要一定的技巧。
这事儿,那时是我是最烦的。
一是拉风箱累,既要不停地拉,还要一直坐着矮凳子,手脚一刻不停地弯腰拿草投入灶膛;
二是有时不注意的话,还会被灶膛里飘出来的烟火,熏得涕泪横流。
但这也是工作任务,也必须硬着头皮干。
野菜差不多快煮熟的时候,再把地瓜干磨成的粉,投进大锅里,搅和成糊状。
温度差不多降下来时,就可以喂猪了。
对猪来说,这一定是无上的美味了。猪儿“bia唧bia唧”的快速吃食声,是对我们劳动付出的最好肯定了。
家里姊妹五人人,我在家是排行最小的。
也许是父母的疼爱和姐姐哥哥们的照顾,也许是因为学习成绩还不错,家里对我的劳动要求并不高。
像打猪草这样的事,做的并不多。大部分还是被姐姐哥哥代劳了。
这其中,年仅22岁就去世的二姐,是打猪草打的最多的。
二姐因患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喘不上气来。
在我的记忆里,二姐扎着两只长长的辫子,但脸色总是紫紫的,手指也是紫紫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心脏不好,常年缺氧造成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我们这个家庭辛勤的付出。
记忆中,二姐会经常带着我,踩着石头,越过村南的小河,去龙王河流域的大沙河边,打各种各样我平日里很少见的、说不出名字的各种猪草。然后再费力里背回来。
听哥哥和大姐说,二姐在世时,对我这个小弟弟真的很疼爱。
当我在打猪草偷懒不想走时,二姐还会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把我背在肩上,一步一喘地往家里走。
多年以后,我每每想到这个场景,还会自责不已,觉得自己那时太不懂事了。
我想,那时二姐也许是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了,所以对家,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珍惜。所以即使在她每天都遭受病痛折磨的情况下,还会不顾自己,把爱给了包括我在内的,家里的每一个成员。
其实在写关于与二姐打猪草这一段往事时,我真的瞬间泪目,实在有点写不下去。
我本来真的不想提到这段美好而又令人伤心的往事。但是,关于二姐以及和她一起打猪草的那一幕幕,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不受控地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挥之不去。
也许是二姐往日的音容笑貌给我留下的记忆太深了吧!
以后,我也许会专门写一下二姐和她留下的故事。
几十年过去了,农村几乎见不到过去养猪和打猪草的场景了。产业化、规模化养殖早已经取代了过去那种一家一户的分散养殖。
各种工业化饲料在带给我们便捷饲养、猪儿快速出栏的同时,肉质也早已没有记忆中那种用打来的野草野菜和各种纯粮喂养的猪肉那种煮出来香气四溢、吃一口唇齿留香的口感了。
打猪草,也几乎成了我们那一代人最后的记忆了。
也许,那些关于打猪草的尘封往事,会永远伴随我们一生的记忆,直至暮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