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里的中年人
老吴在烟火渡镇上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说是出租车,其实是一辆旧桑塔纳,车顶安了个“出租”的灯牌,在老街口趴活。他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九点收车,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都坐在驾驶座上。他的客人大多是老街坊,去县城看病的、去镇上赶集的、去邻镇走亲戚的。他收费公道,不绕路,不宰客,老街的人都愿意坐他的车。他开了十几年车,跑遍了烟火渡方圆几十里,每条路都熟悉,每个村子的名字都能叫上来。
他今年四十五岁。开了十几年车,落下了一身毛病——腰不行,颈椎也不行,右腿踩油门踩得膝盖疼。他老婆说,你别开了,找个别的活干。他说,我只会开车。她说,你还会什么?他想了想,说,什么都不会。她说,那你不能学吗?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老婆说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搁了很久。他年轻时候在村里种过地,后来进城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里装过零件,最后回来开出租车。他一辈子都在卖力气,没学过什么手艺。他有时候坐在车里等活,看着路边店铺的招牌,心想这些字他都认识,但让他写,他写不出来几个。他小学毕业就没再念书了,这么多年下来,字忘得差不多了。手机上的字他能看,但用手写,就写不出来了。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有一次拉了一个客人。客人是个年轻人,在车上打电话,说“你把那个文件发我邮箱”。他问了一句,什么是邮箱。客人愣了一下,说,电子邮箱,发邮件的。他说,哦。客人说,你不会用邮箱?他说,不会。客人说,那你平时怎么跟人联系?他说,打电话。客人笑了,说,叔,你得学学了,现在什么都上网了。他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那天晚上收车回家,他跟他老婆说,我想学电脑。他老婆说,学电脑?他说,嗯。她说,你学电脑干什么?他说,现在什么都在电脑上,我不会,跟个傻子似的。她说,你都快五十了,学得会吗?他说,试试。她说,那你去哪学?他说,镇上好像有个夜校,教电脑的。她说,那你问问。
他第二天去镇上打听了一下,找到了那间夜校。夜校在文化站三楼,一周两次课,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他进去问了一下,报名费三百块,学两个月,教电脑基础——开关机、打字、上网、用办公软件。他报了名,交了钱,领了一本教材。教材不厚,几十页,彩印的,上面有图有字。他翻了翻,觉得挺简单。但真坐在电脑前面,他发现自己连鼠标都握不好。老师教他们双击打开一个文件,他点了半天没点开,老师过来一看,说,你双击,不是单击。他又试了一次,点开了。老师走了以后他又忘了怎么关,在旁边同学的指点下才找到那个“×”。
第一节课他学得很吃力。老师讲键盘上的字母位置,让他找“A”在哪、“S”在哪,他找了半天。老师讲怎么打字,让每个人打开一个文档,把自己的名字打出来。他打了五分钟,打了两个字——他的姓“吴”和名“建”,后面的“国”字怎么都拼不出来。他问旁边的同学,同学帮他拼出来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
第二节课他好了一些。他学会了用拼音打字,虽然慢,但能打出来了。他打了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存在一个文档里。老师看了以后说,不错,继续练。他回家以后坐在电脑前面练打字,练了一个星期,打了一篇三百字的文章。他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打的什么?他说,随便打的,练打字。她说,你打这个有什么用?他说,练熟了以后可以打点有用的。她说,什么有用的?他说,不知道,先练着。
一个月以后他学会了上网。老师教他们用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点搜索,就能找到想要的信息。他搜了“烟火渡”“出租车”“天气预报”。他搜了一遍老街的名字,出来了很多条结果,有新闻、有图片、有论坛帖子。他点开一个帖子,是有人写烟火渡游记的,说老街上的桥头有一家面摊,面很好吃。他心想,那家面摊我认识,老马开的,去年收了。他忽然觉得,网上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查到。
第二个月老师教办公软件。先教Word,怎么打字、怎么排版、怎么存文件。又教Excel,怎么建表格、怎么算数。他学Word还行,学Excel就有点吃力。他不懂什么叫“单元格”,什么叫“公式”,老师讲了一遍他没听懂,又讲了一遍他还是不太明白。他有点急,觉得自己脑子笨。老师看见他着急的样子,过来说,别急,慢慢来,这个不难,你多练几遍就会了。他回去以后拿教材反复看,又在电脑上反复练,练了三四天,终于弄明白了怎么求和、怎么算平均数。他建了一个表格,把家里这个月的开销列了进去,算了一遍总数。他老婆看了以后说,你还会这个?他说,刚学的。她说,那以后家里的账你来记。他说,行。
两个月后他结业了。夜校发了一张结业证书,不大,红皮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脑基础班结业”几个字。他把那张证书拿回家,放在抽屉里。他老婆说,这张纸有什么用?他说,证明我学过了。她说,学过了有什么用?他说,不知道,但心里踏实。
他后来还在开出租车。但他把车上的计价器换成了一个电子设备,用手机接单,用导航找路。他还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能查车辆违章、交罚款、看路况。他有时候在车上等活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新闻,或者用备忘录记点东西。他打字还是慢,但比两个月前快多了。
有一天他在车上拉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接了个电话,说“你把那个文件发我邮箱”。他等年轻人挂了电话,说,你那个邮箱,怎么弄?年轻人说,你也要用?他说,想学。年轻人教他下载了一个邮箱APP,帮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教他怎么发邮件、怎么收邮件。他学会以后,给夜校的老师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就写了一句话:“老师,我是吴建国,我学会发邮件了。”老师回了一封,说:“收到了,进步很大。”他把那封回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他今年四十六了,开出租车还在开,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每天出车前用手机看一下路况,收车后用手机记一下当天的收入。他偶尔用电脑打点东西,写个简单的文档,或者在网上查点资料。他会的还是不多,但比两年前强多了。他老婆说他变了,以前回到家就是看电视、抽烟,现在有时候坐在电脑前面戳戳点点。他说,学着玩。她说,你不是玩,你是真学进去了。他说,那当然,花了三百块学费呢。
他把那张夜校的结业证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这张证书有没有用,也许永远用不上。但每次看见它,他就想起那两个月,每周二周四晚上,他收了车不回家,直接去文化站,坐在电脑前面,像个学生一样学打字、学上网。他坐在那间教室里,旁边的同学都比他年轻,老师也比他年轻,但他不觉得丢人。他觉得能学点东西挺好的,哪怕学得慢,哪怕学了没什么用。他开了十几年车,每天都在路上跑,从来没停下来学过什么。现在他停下来了,学了一点。不多,但够用了。明天他还要出车,还要拉客人,还要跟人聊天。但他现在聊天的内容多了一些。有人问他,师傅你平时上网吗?他说,上。人家说,你上网干什么?他说,什么都看,新闻、天气、路况。人家说,行啊师傅,挺时髦的。他笑了笑,说,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