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初中时,我英语很差。一个暑假里,妈妈把我送到她三舅家里,找三老舅的儿子给我补课。
按辈分,我是叫他舅舅的,他其实只比我大五六岁。假期他会在家里住,陪陪父母,也帮助做一些农活。闲暇之余,答应他姐姐(我妈妈)顺便好好教教我英语。
走出我家院里的大门,右拐走进窄窄的胡同里,路过一个光鲜亮丽的精致门楼,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座破烂不堪的土墙院子,房子是多年前盖的瓦房,脏黑的房墙上有着歪歪扭扭的涂鸦字迹,房顶上布满了青苔,还有坍塌向下的迹象。妈妈说这房子比我年纪还大,三老舅的家就是这里。
阳光燥热,蝉鸣聒噪,家里没有开电扇。舅舅时而教我一会英语,时而干净利落忙活着,挑水、给院子里菜地浇水、蒸馒头、熬米汤做饭。有时候老舅特别想搭把手,舅舅严厉喝止,愣是不让。老舅只能蹲在院里门口的阴凉处,一口一口抽着旱烟,时而兴起哼几句蒲剧段子,时而发出一阵阵连续嘶哑的咳嗽声……
晚饭时候我会留下来吃,菜每次只做一小盘,没有肉,通常是辣椒和葱的凉拌菜。四个人各自拿着馒头,我看他们吃几大口馒头才配一小筷子菜,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我并不能吃好,虽然我家中条件并不很好,但起码菜是够吃的。我那时年纪小,常思忖这一家人都很小气,实在是舍不得吃多一点点菜。
三老舅吃完饭会再抽一锅旱烟,一向不爱说话的他,面对我没有什么新鲜话题,来来回回都是相同的内容。“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后出人头地,让父母好好享享福……”说到兴奋时候会大笑起来,伴随着咔咔咔停不下来的咳嗽声,甚是吵闹。我并不喜欢听这种话,不过碍于长辈的面子,我也一直支支吾吾回应着。
就这样,我看着舅舅忙活了一暑假,也学了一暑假英语,成绩进步了很多。后来我的英语成绩没有拖后腿,我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三老舅了。
2
在我高三的时候,妈妈打电话告诉我,三老舅去世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我怵在电话旁,久久反应不过来。我问是怎么回事,妈妈说三老舅得了咽喉癌,没能等下去。
我不知道妈妈说的没有等下去是什么意思。我在三老舅丧期的周末回家了,看到了已经哭肿了眼睛的舅舅。他疲惫的脸上尽力挤出来一丝微笑向我打招呼。看着这近似于面瘫的笑,我心里比哭泣还难受。
妈妈讲,三老舅是一个苦命的人。没有文化,家里没地,一天起早贪黑开三轮车去拉粪,一年到头来赚不了多少钱,扣扣搜搜省吃俭用下来的,全部都供给了舅舅的学费。他喜欢抽旱烟,不过会因此经常咳嗽。
“你舅舅也争气,在县里的高中一直是名列前茅,在你去他家里补课的前一年,他考上了大学。你舅舅去大连上学的时候,我听你老舅妈说你老舅咳嗽出血过几次,硬是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看,也不让跟你舅舅说说,说是等你舅舅毕业工作了就好好检查一番,享享福,现在正在花钱的节骨眼上,不能着急。病就这样耽搁了……
你舅舅刚毕业就找下了一份工作,年薪近二十万,但需要在船上待大半年,然后回陆地上休假小半年。对于肩负家庭期望的孩子来说,离家大半年是很痛苦的。但他知道他父亲需要钱看病,需要钱翻新即将坍塌的房子。所以无论多么苦,他也不觉得苦了。
可是这半年里,你三老舅喉癌到了晚期,省里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只是建议回到家里好好走完最后的日子。在家里的炕头上,他咳嗽出血越来越频繁,声音沙哑到说不出话,最后直接失声了,一张嘴就只能听到他嘶哑的喘气声,其他什么也听不清楚。刚开始还能吃点流食,后来什么也咽不下去,饿的皮包骨头,只剩下九十来斤,像一副骷髅架子。没有多久了,但他仍然硬挺着。这段期间,你舅舅的船在欧洲南美飘荡着。
你舅舅出海结束准备回国的时候,你三老舅只剩一口气了。他疼得身体禁不住地抽搐,但又饿得手指头都无力动弹。你舅舅在回来飞机上的时候,他的痛苦结束了。你爸开车接的你舅舅,车停在了破院子的门口,能听到里面歇斯底里的哭声连成一片,像一把刀,一刀割碎了你舅舅那颗坚强如铁的心脏。他打开车门,一路跑到炕边,跪倒在他爸跟前,只是他爸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三老舅办丧事的那几天,我记得舅舅始终没有说话。我看着他在三老舅的灵前狠狠用头往地上结结实实地磕,像是打夯机打夯一样,面前的黄土地被他夯成了血红色,众人谁也拦不住,直到他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哽咽的哭腔中闷哼出一句颤抖的自责,“娃不孝,娃不孝……”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这时候才知道,三老舅等不到的,是舅舅的最后一面,也是以后舅舅给他享福的日子。
3
距老舅去世已经十年了,可补课的那段日子依旧历历在目。
我上一次回家,是在去年五一期间。我又一次从家里院子出门拐进窄窄的胡同里,路过一个光鲜亮丽的精致门楼后,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座高雅别致的新院子,砖墙外围做了艺术造型,门口上崭新的“家和万事兴”几个大字熠熠生辉,这是老舅的家了。
舅舅那时恰好在家里,他和舅妈热情地接待了我,问我是否定居在了杭州,我说是的。他很高兴地像舅妈炫耀自己曾教过一个成为大学生的孩子。舅舅那天心情不错,中午硬是要我留下来吃饭,我推辞不掉便答应了。舅妈做了很多很多菜,荤素搭配,应有尽有,我甚至没有吃几口馒头,光吃菜就吃饱了。而舅舅频频大口咬着馒头,吃着那一小盘凉拌葱和辣椒,狼吞虎咽的,像是在吃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而其他菜也就偶尔象征性地夹几下。
“看到你,我就想起你老舅。他总跟我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的苗子,让我一定把你英语教好。其实他不用说我也会这样做,但他那时候天天叨个不停,说千万不能耽误你。所以我教你的时候是比用心更用心的。”舅舅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啜泣了一声,“你挺争气的,也挺有福气的,不像我。”
他沉默了很久,泛红的眼睛缓缓地看向我,“趁你爸妈身体还好,多带他们享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