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周六。
早晨锻炼回来,老周在门口换了鞋,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人把灯关了又打开。他扶着鞋柜站了几秒,等那阵黑过去了才往里走。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从抽屉里拿出血压计,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袖带缠上胳膊,按了开关。气囊嗡嗡地充着气,越绷越紧,又慢慢松下来。
屏幕上的数字定住了。
高压八十,低压六十。下面那行心率倒是正常,七十二。老周看着那组数字,又测了一遍。还是差不多。他把袖带解开,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垫上没动。
低压六十。
很久了,一直偏低。低压总在六十上下打转,好的时候六十五六,不好的时候就掉到五六十。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没有器质性问题,开了点生脉饮,喝了也没什么感觉。后来就不去了,该低还是低,习惯了。
可今天这阵晕不一样,是站起来的瞬间忽然黑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晃了一下没稳住。他怀疑是不是跟早晨的慢跑有关。今天多跑了一段,河堤上那个坡走了一半又跑了几步,大概有一两百米,不算长,可回来后心跳一直有点虚,不像以前那样很快就平复了。
他坐在沙发上,觉得脑袋里还是有一层薄薄的雾,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不清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那层雾淡了些,没全散。
老朱从厨房出来,看他靠着沙发不动,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烫,又问是不是血压又低了。老周点了点头,说刚量的,六十。老朱去倒了杯温糖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慢慢喝了几口,热乎乎的,胃里暖和了些,人也缓过来一点。
他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车间有个老师傅也是这样,低压一直偏低,站着站着就眼前发黑。那时候大家就说他是“贫血”,他自己也说没事,照样干活搬零件,也没见出过什么事。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种“没事”不过是习惯了一直撑着。
可这把年纪了,撑着撑着,有些东西就真撑不住了。身体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累一天睡一觉就回来了。现在稍微多跑两步,血压就给你脸色看。说不上多严重,可就是让你知道——你在变老,那些以前能扛的东西,现在扛不住了。
他把糖水喝完,杯子搁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得还算稳,慢慢缓下来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刚才那阵黑已经过去了,脑袋里的雾也散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刚才那阵眩晕像是没发生过。可他知道确实发生过了,那短暂的几秒黑,是身体敲了他一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比前些天少了一些,稀稀落落的,听着也不像盛夏时候那么跋扈了。秋天快到了,老周想着,等天再凉一些,血压说不定能稳一点,那时候跑起来也比现在舒服。实在不行就少跑几步,多走走路也好。反正路还在那儿,不急这一天两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