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大战余威(095)

南北朝—梁——大战余威(095)
话说公元537年冬天,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战,在关中渭水之滨的沙苑拉开了帷幕。
这一年十月,东魏丞相高欢亲率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扑向关中。他的对手,是西魏丞相宇文泰,手里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兵力如此悬殊,可宇文泰冷静地分析了地形和敌情,断定高欢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而且将士骄横轻敌,只要抓住战机,未必不能以少胜多。于是,他果断率军渡过渭水,在沙苑以东十里的一片芦苇荡里设下了埋伏。
东魏的士兵们见西魏军队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影,顿时兴奋得像饿狼见了羊羔,纷纷争着往前冲,什么阵法、队列全抛到了脑后。
宇文泰站在高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时机到了。只见他猛地一挥令旗,亲自擂响了战鼓。芦苇荡里埋伏已久的西魏士兵,一跃而起,喊杀声四起。于谨等六路大军如同六把尖刀,直插敌阵。与此同时,大将李弼率领一支精锐铁骑,从侧面猛冲过去。铁骑所过之处,东魏大军被生生拦腰斩成了两段,首尾不能相顾。战场上刀光剑影搅成了一团。
李弼的弟弟李檦,他身材矮小,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猛。他每次冲锋,都一马当先,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匹无人驾驭的空马。等冲到敌阵前,他才突然暴起,挥刀乱砍。东魏士兵们常常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脑袋就搬了家。纷纷惊呼:“快躲开这个小个子!”宇文泰听说后,赞叹道:“胆略和决断达到这种地步,何必非要八尺高的壮汉呢?”
征虏将军耿令贵,一场恶仗下来,他的铠甲和战裙全被鲜血染得通红,简直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宇文泰远远看见他那身“红袍”,感慨地说:“光看看他的甲裳,就足够知道耿令贵的勇猛了。”
东魏这边,有个猛将叫彭乐。这哥们儿打仗有个习惯——先喝足了酒再上阵。那天他乘着酒兴,单枪匹马冲进了西魏的阵中。西魏士兵围上来乱刺,其中一枪捅穿了他的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可彭乐呢?他愣是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简单包扎了一下,翻身上马接着厮杀。
东魏大军被彻底打垮了,死伤无数,剩下的士卒四散奔逃。高欢此时还不甘心,还想收拢残兵再战。他派亲信张华原到各个营清点人数。张华原跑了一圈回来说:“丞相,没……没人了!营帐全空了!”高欢瞪大眼睛,愣在那里,死活不肯上马离开。
这时候,老将斛律金急了,冲着高欢嚷道:“将士们的心都散了,这仗没法再打了!赶紧往河东撤吧!”高欢还是不动弹。斛律金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抡起马鞭照着他的坐骑就抽了一下。那马吃痛,撒开蹄子就跑。高欢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少数亲随趁夜渡过黄河。船离河岸太远,他只好淌着水才挣扎着爬上了船。
这一仗,东魏披甲士兵就死了八万人,丢弃的铠甲、兵器足足有十八万件。宇文泰率军追到黄河边,看着滔滔河水,并没有继续穷追。他从战俘中挑选了两万多精壮士兵补充自己的队伍,剩下的人全部释放回家。他的部将李穆急切地说:“高欢这下胆子都吓破了,咱们赶紧追上去,肯定能活捉他!”宇文泰摇摇头说:“穷寇莫追,况且咱们兵力还不足。见好就收吧。”于是下令回师渭南。
为了纪念这场大捷,宇文泰做了一件很有诗意的事:他让士兵们在战场遗址上,每人栽下一棵柳树。
高欢败退回邺城,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他手下的大将侯景献计说:“黑獭这家伙刚打了个大胜仗,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了,一定不会设防。您给我两万精骑,我直接奔袭长安,准能把他活捉回来!”高欢一听,有点动心,回去跟夫人娄昭君商量。娄妃倒是个明白人,她反问了一句:“假如真像侯景说的那样,他抓住了宇文泰,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高欢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战后,宇文泰被西魏朝廷加封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员大将也都晋升了爵位,增加了封邑。
另外一路东魏大军,由高敖曹率领,本来正围攻弘农。听说高欢在沙苑惨败,高敖曹不敢再孤军深入,急忙烧毁营寨,撤兵退保洛阳。
十一月,西魏乘胜派出了多路人马展开反攻。行台宫景寿率军向洛阳推进。东魏的洛州大都督韩贤把他打跑了。可韩贤万万没想到,自己治下的州民韩木兰又闹起了叛乱。韩贤费了好大劲总算把叛乱平息下去,然后在战场上亲自检查收缴的铠甲和兵器。这时候,一个藏在死人堆里的叛军残兵突然跳起来,一刀砍在韩贤的小腿上,骨头都被砍断了。韩贤当场倒地身亡。
西魏又派行台冯翊王元季海和独孤信率领两万步骑兵,直扑洛阳。同时,洛州刺史李显进军三荆地区,贺拔胜和李弼则率军围攻蒲坂。
蒲坂城里,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死守着不肯投降。他的别驾薛善跑来劝他:“高欢背弃君主,我跟你世受国恩。现在西魏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咱们还要替高氏死守。一旦城破,咱们的脑袋被砍下来送到长安,人家再给你安上一个‘逆贼’的名号。还不如现在开门投降,好歹能落个‘反正’的名声。”薛崇礼犹豫不决,薛善见他不表态,干脆带着族人砍开城门,把西魏军队放了进来。薛崇礼仓皇出逃,半路被抓了回来。
再说晋州。东魏晋州行事封祖业听说前方大败,吓得弃城而逃。仪同三司薛修义一路追到洪洞,劝封祖业回去坚守,封祖业哪里肯听。薛修义没办法,只好自己返回晋州,收集散兵,安抚百姓,加固城防。西魏派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带兵来到城下,薛修义打开城门,设下伏兵等着。长孙子彦摸不清城里虚实,小心翼翼地在城外转了几圈,到底没敢进攻,撤兵走了。高欢觉得薛修义是个人才,正式任命他为晋州刺史。
独孤信这边进展顺利。他率军抵达新安,高敖曹听说后,带着主力北渡黄河跑了。独孤信趁势逼向洛阳。东魏的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直接放弃洛阳逃回了邺城。独孤信兵不血刃地占据了金墉城。
当年孝武帝西迁长安时,散骑常侍裴宽对他的弟弟们说:“皇上既然去了西边,咱们可不能留在东边投靠高氏。”于是带着全家老小躲进了大石岭。独孤信进入洛阳后,裴宽才出来相见。那时候洛阳已经荒废多年,士人百姓流离失所,只剩下几个散落各地的人物:河东的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独孤信把他们全都招来,任命柳虬为行台郎中,裴诹之为开府属。
这时颍川那边出了事。东魏的颍州长史贺若统突然发难,抓了刺史田迄,举城投降西魏。西魏都督梁回率军进驻颍川。紧接着,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攻打东魏的梁州,活捉了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也攻下了荥阳,抓住太守苏淑。还有广州长史刘志,这些人一股脑全投降了西魏。郑伟是名将郑先护的儿子。宇文泰趁势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崔彦穆为荥阳太守。
东魏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领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等人,集结大军进攻颍川。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怡峰,带着两千步骑兵火速救援。宇文贵率军赶到阳翟时,尧雄等人的军队已经离颍川只有三十里了,而任祥率领的四万主力还在后面跟着。西魏将领们一看,纷纷摇头:“敌众我寡,这仗没法打。”
宇文贵却说了这么一番话:“尧雄他们以为咱们兵少,肯定不敢前进。如果他们跟任祥合兵一处攻打颍川,城就危险了。要是贺若统丢了城,咱们在这儿干坐着有什么用?现在咱们快速进占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一定能打败他们!”
于是,西魏军昼夜兼程,抢先进入颍川,背靠城墙摆开阵势。尧雄等人赶到后,两军交锋,结果西魏军大胜。尧雄逃跑,赵育请求投降,西魏俘虏了一万多士兵,宇文贵大手一挥,全部释放。任祥听说尧雄败了,吓得不敢前进。宇文贵和怡峰乘胜追击,任祥退保宛陵,又被追上打了一仗,全军崩溃。是云宝一看大势已去,干脆杀了东魏的阳州刺史那椿,以阳州投降了西魏。战后,宇文贵升任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和赵育也都当上了车骑大将军。
还有一个名将在这时候崭露头角。都督杜陵人韦孝宽率军攻打东魏的豫州,一举攻克,活捉了行台冯邕。
这年十二月,东魏方面任命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而西魏的行台杨白驹与东魏的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打了一仗,西魏军失利。
最让人佩服的是东魏的荆州刺史慕容俨。西魏的荆州刺史郭鸾来攻他,慕容俨坚守城池,日夜不停地抵抗了二百多天,中间还找准机会主动出击,把郭鸾打了个落花流水。那时候河南各州大多丢了,唯独东荆州完好无损。
最后说一个小故事。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手下有一千多人的私人武装,八百匹马,铠甲兵器一应俱全。濮阳有个叫杜灵椿的,纠集了近一万人的盗匪,到处攻城抢掠。高季式二话不说,只派了三百骑兵出去,一仗就把杜灵椿活捉了。接着又扫平了阳平的贼人路文徒等人。从此,远近一带清静无事。
有人就劝他:“濮阳、阳平这些地方属于京畿地区,你既没接到朝廷的命令,盗匪也没侵犯你的地盘,何必这么着急派自己的私家军队去打仗?万一打输了,岂不是要获罪吗?”高季式瞪了那人一眼,义正辞严地说:“你这话说得太不忠了!我跟国家同安共危,哪有见了盗贼不去讨伐的道理?况且那些盗贼料定官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咱们正可以趁他们没有防备,一举击破。就算因为这事获罪,我也毫无遗憾!”
回看公元537年冬到538年初,前后不过几个月:宇文泰以不足一万的兵力,在沙苑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冷静的判断。战后的形势更有意思。西魏乘胜反攻,在河南、河东地区四处开花——独孤信进洛阳,贺若统降颍川,郑伟、崔彦穆等人纷纷反正,宇文贵以少胜多击退任祥,韦孝宽攻克豫州。东魏似乎一败涂地。然而,东魏也并非没有亮点:薛修义固守晋州,慕容俨坚守东荆二百多天,高季式主动扫平盗匪,都显示出这个政权仍然有很强的韧性和人才储备。
沙苑之战是西魏走向强盛的起点,也是东魏由攻转守的转折点。此后十余年间,双方在黄河两岸反复拉锯,谁也吞不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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