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我趿拉着拖鞋出门,十二分不情愿地来到商店。家里的冰箱已是空无一物,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可怜巴巴地等着我弄些吃食果腹。
在超市等着结账时,遇到相熟的邻居。他问:“你最近在忙什么?还在写作吗?进展如何?”
我本不愿意吐露详情,但嘴巴的动作快过大脑。“是,这一本临近尾声,对诺贝尔文学奖志在必得。”
他打着哈哈走开,我总觉得那架势,和逃离引起瘟疫的病毒并不两样。其实,真没有必要。我这个病不仅不传染,还十之八九可以自愈。只不过,我不打算重回人间,情愿在歇斯底里之中一命呜呼。
是的,当我老婆裹夹着那少得可怜的财物一骑绝尘时,她还没有忘记骂骂咧咧地对我进行深刻的批判,却把两个孩子留给了我。我弄不懂她如何盘算,反正孩子们和我在一起,除了可能饿肚子,绝无被逼着参加各种学习班的危险,也就退而求其次,勉强接受了。
我提着两大筐速冻盒饭进了家门,把大部分扔进冰箱。这期间,两个孩子已经用微波炉热好米饭时蔬,狼吞虎咽起来。等我一番忙碌过后,我发现饭桌上,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盒饭,那是孩子们留给我的。虽然我完全没有胃口,却还是满心欢喜地吃得一点儿不剩。
吃完饭,很有些困了。昨夜,我又跑去那条没有尽头的、错综复杂的小径,我并没有年迈到需要回顾一生,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所以,我是讨厌这里的,更讨厌非把这件事搞得那么复杂的那位先生。
但是,我身不由己,如同此刻面对空无一字的电脑屏幕,却打起微酣是同样的。
“何必怪我?”那位洞悉一切的先生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说道。我望向他的眼睛,的确是盲的,却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是筑起的一道高墙,却搭满了梯子,让无知无畏之人兴高采烈地攀爬。当然了,那些站在墙垛上摇旗呐喊的,实在令人羡慕。可惜,梯子望不到头,一失足,却定是粉身碎骨。”我脑海里突然出现这副惨烈画面,信口便说。
“那不正是成就了这一番选择吗?至少,你爬过梯子,总好过那些驻足围观者。一辆车开过来,也同样会被碾压成一堆碎肉。”
“四下里有的是可以走的路,兜兜绕绕,说不定就再也看不见那高墙,看不到那些伟岸身影,也就忘记了那份焦虑。”
“忘不掉的,那些路绕来绕去,你会看到无数个犹豫不决的自己,隔岸观火,却多么希望那把火可以让自己投身其中,再凤凰涅槃。”
“涅槃是不可能的,烧成灰烬的几率更大些。”
“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他挖了挖鼻孔,像是先知般一脸悲悯。
“就是这两个字!”我暴起,一把将他推向开过来的汽车。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尝试”两个字,像活的毒药,不断蚕食着我的理智,让我一次又一次变得癫狂。当我在电脑上敲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时,我时而狂笑不止,时而泪如雨下。我纵身跳下一个又一个深渊,只因为那下面有闪闪烁烁的哪怕一点点令我激动、无法遗忘的有趣记忆。
对了,那梯子其实是从那些记忆深渊的底部开始出现的,当我进入未知之境,东瞧瞧西看看,我变成了这世界上最睿智的侦探。我也是诗人,这样说,绝没有夸大其词,虽然我从不写诗,却确信自己拥有诗人的灵魂。那些激昂澎湃、那些敏感多疑、那些忧郁浪漫,都从我心底滋生,然后从胸膛里跃出,用我的鲜血绘制成一幅幅无与伦比的画卷。
我很孤独,这世界上没有人理解我,或许那些小径尽头的花园不一样。这样想着,我心里一个激灵,立刻跪在先生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我怎么可以埋怨他呢?这无数种选择背后,道路只有一条,我再清楚不过,却试图欺瞒整个世界。
因为我很怕,怕自己想要与人生博弈的野心公诸于世,怕那些不停歇的嘲笑、讥讽和不屑。我领略了太多次,以至于我想,自己或许真的有毒,痴心妄想、不切实际、夜郎自大……我可以找出一百个成语来形容我的狼子野心。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的确病入膏肓,此生怕是无法放弃写作这件事了。我疯了,不是吗?
博尔赫斯先生终于厌烦了与我这样颠三倒四之人说话,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花园深处走去,在那分叉之处,他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其中一条路,消失在远方。我很希望看到他哪怕一丁点儿的犹豫,可惜完全没有。
然后,我想了又想,这里面所有的阴谋、巧合,其实真的不算什么。当那些吱吱作响的电流顺着光缆四处乱窜之前,文学已经是跨越千年的存在,作家这种人也是活生生的,这都是物理现象。
当然了,我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以免暴露我浅薄的科学知识。如今,整个世界都被圈在了一个巨大的网络之中,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其中的点,所有这些点从来不会固定,它们随心所欲,可着劲儿地显摆,却怎么都挣脱不了这巨网的束缚。
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谁知道挣脱之后会是怎样一幅场景?宇宙是黑暗的,充满诱惑,也有铁律,黑洞绝不会放过一丝光线,物理学在它面前,像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孩子。
唉,我说这些干嘛?这与我对写作的痴狂没有半点关系。
我于是转身离开了那些小径,不给自己杞人忧天的机会。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当然了,我很可能正在原地打转,毕竟我的眼前没有坐标,我也不可能摆脱身体的局限。转圈也很好,只要别让我知道。
其实,我是过虑了,没走多远,我遇到了又一位先生。我被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起来十分忧郁。我悄悄走过去,发现他正在梳理自己的胡须,我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很有些沧桑的短髯。与他老人家相比,实在是汗颜,我甚至不清楚,如果从那些髭须第一次突破我的皮肤开始留存,有没有可能长成这个模样?
“你是不是迷路了?得了绝症吗?”他突然发问,又吓了我一跳。
“没有啊!”我脱口而出,却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很有些搪塞,于是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希望不被他看穿。
“何必呢?把手里那玩意儿扔了吧,不想写了,就不写。反正写了半天,也没人看。”
我又有一种想把他推向汽车的冲动,只可惜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人,别无他物。
“你那些胡子,看起来又脏又沉,怎么不剪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话!这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东西。听好了,得意的是我自己,不是其他人。”
我仔细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再回头看我自己,不由得心生悲戚。我写了那么多字,不停歇地写,可那些跳脱出头脑,变成墨迹的横平竖直,便已经与我这个人无关了。更甚至,与任何人都无关。
“怎么说到得意,你反而哭起来了?”老人摇了摇头,仿佛见到了这世上最愚蠢的家伙。“行了吧,何必悲悲切切?我的书,你又读过几本?”
我抹掉眼角的泪,把头垂得更低了。“读过好几本,还哭过好几回。”我有些倔强地回答。掉几滴眼泪,也没那么可耻,我无赖地纠缠在这个生理现象上。
“最厚的那本,读过吗?”
“没有。”我据实回答,想起那一百多万字的巨著,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很聪明,那段时间有些拮据,所以多写了些字。如今想想,还是不应该。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他的话。但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羡慕,用字换钱,这一直是我老婆对我说的话,也一直是她弄不明白,我半毛钱都换不回来,还沉迷于此,是不是傻了?
这一晃神的功夫,他竟然走远了。我总觉得他说了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可翻来倒去想啊想,却还是不得要领。
唉!看来我不仅是疯了,还是个笨蛋。
提起绝症,我的脑袋倒是清醒了一下。那是哪一年的事儿了?反正挺久了。我躺在诊室的床上,望着医生。他说我身体里有个不安分的细胞团,怕是那种人人畏惧的,被称作癌症的东西。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医生的话,除了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他。我的哀愁丝毫没能打动他,也不对,他打算把我的身体切开,把那个淘气的小家伙赶走。我同意了。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我老婆一句话都没有唠叨,我想,她到底还是舍不得我的。我也很难过,脑子里轰隆隆跑过的,全是各式各样催人泪下的海誓山盟。我诅咒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我诅咒自己,身体活在一个空间里,而灵魂活在别处;我和所有那些从来都不存在的角色对话,我关心他们的生和死、爱与恨;我也无法停止对每一个字的挑剔,我咬牙切齿、绞尽脑汁,一个又一个夜晚,如恶红了眼的野狼,就因为忍受不了任何粗制滥造的拙劣句子。然后,当灵光一现,不禁沾沾自喜,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汉字时,含情脉脉,虽然心里知道,读者只会一目十行,怕是压根不曾注意。
我恨透了这个身份。
躺在手术台上,我固执地想要让麻醉师把针头扎进我的左胳膊,那里的静脉血管粗壮妖艳,只可惜他不听,按住我的右胳膊,我还想抗拒,口鼻却被罩住。然后,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