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中学的时候,每学一篇课文,老师都会对作者做一番详细的介绍。在老师嘴里,很多作者,都是奠基人、伟大、杰出,最不济的,也往往是著名作家。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字,像一颗颗明亮的星星,在很多孩子心头闪烁。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偶像。可惜,偶像会放大自己的存在感,让你看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一星如月看多时,不就是这样吗?
有一位诗人说过,星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远。其实,可能还有一种情况,皇帝的新装之所以漂亮,是因为谁也没有看到过。天上当然有真的星星,但有时候,我们看到的,偏偏只有几颗人造卫星。
初中的时候,一个老师和我们闲聊,突然说一篇课文的作者,他其实认识。虽然上课时按照参考书的口径,老师把这个作者描述的灿烂辉煌,但私下里,老师对这个作家很不以为然。老师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文学,有一次,县里成立了一个青年作者辅导班,请那位著名作家来给县里的文学青年辅导创作。班里一个同学写了一个短篇,同学们都觉得写得很好,拿去请作家指导。过了一段,小说在一个刊物上发表了,在原来的基础上有修改和提高,不过,基本的框架还是那个框架,人物还是那些人物,细节呢,也主要还是那些细节,就连题目也没有改变,只是署名没有这个文学青年什么事了,变成了那个著名作家。文学青年很气愤,想要揭发那个作家,后来,在领导的劝说下放弃了。要知道,那个作家当时可是全国性的著名作家啊。
听了这个故事,那个偶像就在我心里坍塌了。这个作家后来还取得过一些重要成就,身边很有几个朋友喜欢这个作家,他们津津有味地说起这个作家的时候,我常常不置一词。
大学时,有一次学校邀请社科院的樊峻老师开讲座,讲座结束,又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我很荣幸地参加了这个座谈会。座谈会上,樊峻老师谈到唐弢主编的现代文学史,感叹修史不易。樊峻老师自己参加了这个文学史的编写工作,他介绍说,当时,现代文学史上的许多作家都还健在,而且大多身居高位,因此,每写好一部分内容,都要送给当事人看看。当事人当然都很重视,写进文学史,几乎就是不盖棺而论定,因此都多多少少会提出一些意见。当然有谦虚的,觉得评价太高,诚恐诚惶,也有比较清醒的,觉得有些问题应该留给时间去检验,现在就写文学史,恐怕经不起历史的检验。但是,也有很多人对自己的评价感到不满意,提出了一些商榷意见。最后,一位位最高、权最重者直截了当地问: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太低了?无奈,部分的章节只好重写。八十年代末关于重写文学史的讨论,唐弢先生坚持当代不宜写史,不知道有没有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教训。
这次座谈会对我的冲击很大,我明白,原来很多我们中学时学到的知识竟然是这样来的。这样的知识,可靠吗?原来我们当做知识接受的很多东西,都是权力斗争的结果。
大量的偶像坍塌了,裸露的天空渐渐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原来被遮蔽在层云后面的名字开始闪光,它们也许很小,也许残缺不全,但他们确实有自己的光芒。
也许,原本不该有什么偶像,偶像只是年幼无知者借以站立的拐杖。对于一个身体、思维都健全的人来说,他自会用自己的眼睛辨别亮光,根本无需别人告诉他这个是明亮的,那个是黯淡的,另外一个,发出的光会刺瞎人们的眼睛,是有害的。
现在,我常常觉得,也许,偶像的坍塌意味着成长。那么,就让所有的偶像都坍塌了吧,让我们面对裸露的天空,用自己的眼睛,寻找暗夜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