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店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午市刚过,陈远正在后厨教林晓调夏季凉面的酱汁。分店开张之后,他根据大学城周边的客群特点,在菜单上加了几样适合夏天吃的新品——鸡丝凉面、酸梅汤、凉拌三丝。鸡丝凉面的酱汁是马叔教的底子,芝麻酱、蒜泥、醋、生抽、糖、辣椒油,比例是多年摸索出来的,但陈远根据年轻人的口味稍微做了调整,减了一点醋,加了一点花生碎,口感更丰富。
正调着酱汁,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陈远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出去,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店里,一个是市场监管的,一个是卫生部门的,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其中一个人正对着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说话,声音不小:“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店使用过期调料,后厨卫生不达标。请配合我们检查。”
店里还有两桌没吃完的客人,听到这话都放下了筷子。陈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没有慌。他走到两位检查人员面前,语气平静地说:“我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我带你们去看。后厨所有东西都可以查,随时可以查。”
卫生部门的人走进后厨,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地检查食材的保质期。又检查了操作台的卫生状况、餐具的消毒记录、油烟管道的清洗记录。陈远站在旁边,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把所有的台账和进货单据都拿了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每一批食材的进货日期、供应商信息、保质期限,全部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这是他从总店那边沿袭过来的习惯,不管多忙,每天的台账必须当天记完,雷打不动。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卫生部门的人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让陈远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的话:“没有问题,所有项目都达标。你们的后厨管理比很多开了十几年的大店都规范。既然是举报,我们还是要走个流程,但你们这边没问题。”
“举报人是谁?”陈远问。
“匿名举报,我们不能透露。”
检查人员走了之后,陈远让林晓去安抚外面剩下的客人,自己一个人在后厨站了很久。他的后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匿名举报——谁会举报他们?分店开张以来,他对每一碗面的要求比总店还严格,每天早上亲自验收食材,每天打烊后亲自检查后厨卫生。林晓有时候觉得他太较真了,但他坚持。他不能让“老马家面馆”的招牌在自己手里砸了。可是现在,有人躲在暗处,用“举报”这种手段来搞他。
林晓送走最后两位客人之后走进后厨,小心翼翼地问:“远哥,会不会是对面那家……”
他没有说完。对面那条街上两个月前新开了一家连锁面馆,装修得富丽堂皇,开业的时候搞了三天大促销,买一送一,那几天分店的生意明显受了影响。但促销结束之后,客人又慢慢回来了,因为他们的面确实比对面好吃。林晓的意思是,也许是那边眼红。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陈远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台账放回抽屉里,“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虽这么说,但这件事还是在他心里留了一根刺。
晚上收了店,他骑着电动车去了总店。总店已经打烊了,马叔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小黄趴在他脚边啃一块骨头。看到陈远这个点过来,马叔把蒲扇往旁边一指,示意他坐下。
陈远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马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烟点上,慢慢吸了几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怕了?”马叔问。
“不是怕。”陈远说,“是心里憋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人这么搞?”
“你什么都没做错,所以才经得起查。”马叔弹了弹烟灰,“你知道我三十多年前推小车卖面的时候,被人举报过多少次吗?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三次。说我无证经营,说我占道,说我卫生不合格。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有证,真的占道,所以被查了我认。但你不一样——你有证,你的后厨比谁都干净,你的台账记得比谁都清楚。他们查了,查不出问题,那举报的人就是在给你做免费的信用背书。”
陈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小黄的耳朵。小黄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他摸。
“你想想,如果今天被查出问题,那你的招牌就真砸了。”马叔继续说,“但你没被查出来。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会想,这家店被人举报了,但查了一圈什么问题都没有,说明这家店是真的干净。这不比你自己花钱打广告更管用?”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马叔,我还是想知道是谁举报的。”
“知道又能怎样?”马叔把烟头摁灭,“你去找人家理论?还是你也举报回去?那你跟他又有什么区别?做生意,永远会有人眼红你。你做得越好,眼红的人越多。你要做的不是去对付那些眼红的人,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眼红也追不上。”
陈远把这句话嚼了好几遍,最后说:“我懂了。”
“懂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开店呢。”马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分店那个台账记得不错。你妈给我看了照片,字写得比你刚来那阵子好多了。”
陈远笑了笑,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了。夜风吹在脸上,凉爽舒服,心里的那根刺虽然还在,但好像钝了一些,不那么扎人了。
几天之后,分店的生意不但没有受举报事件的影响,反而更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像马叔说的那样,检查人员的“无功而返”成了一种无声的信用背书——毕竟一家被突击检查都没查出问题的店,吃着总归更放心。又或者只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陈远新推的鸡丝凉面正好踩中了季节的需求。不管怎样,分店门口开始排起了短队,营业额在稳步攀升。
林晓的进步也超出了陈远的预期。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分店开业后的第四个月,已经能独立负责整个午市高峰的扯面工序了。有一天中午最忙的时候,陈远被一个电话叫出了后厨,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林晓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扯面、下面、捞面、浇臊子,动作虽然不如陈远那么流畅,但节奏是稳的,火候是对的,甚至还有余力指挥新来的两个学徒备料。陈远站在后厨门口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出声。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马叔当初站在后厨门口看他独立调臊子时的心情——不是终于可以放手了,是看到自己浇灌的东西在另一个人身上长出了新枝。
那天晚上收了店,陈远把林晓叫到后院的台阶上。院子里晾着洗干净的围裙,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夏天的味道。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钱涨一千。”陈远说。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远哥,不用涨,我够花。”
“不是够不够花的问题。”陈远说,“是规矩。能力涨了,待遇就得涨。这是我跟马叔学的——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再说了,你现在不光是自己一个人做面,还要带新来的学徒。带人的活比做面累多了,涨工钱是应该的。”
林晓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然后闷声说了句“谢谢远哥”。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说:“行了,早点休息。明天你一个人站午市,我十二点以后才过来。敢不敢?”
林晓抬起头,眼睛里有紧张,但没有退缩:“敢。”
第二天中午,陈远故意晚到了半个小时。他到分店的时候是一点零五分,午市高峰已经进入尾声。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灶台上的火还在呼呼地烧着,林晓正在给最后一波客人做面。他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额头上全是汗,但动作有条不紊。新来的学徒一个在洗碗,一个在备料,配合得虽然有些生疏但没出乱子。收银台后面,负责点单的小姑娘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鸡丝凉面为什么要等三分钟——因为酱汁是现调的,现调的才好吃。
陈远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老马家面馆后厨里,笨手笨脚地学着揉面,被马叔骂了又教的少年。那时候他每天想的都是“别出错别出错别出错”,但现在站在灶台前的林晓,想的已经是“怎么做得更好”。
六月中的一天,周明带着拍摄团队来了分店。这是老马家面馆系列的第四期视频,主题是“传承”——从马叔到陈远,从陈远到林晓,一碗面三代人。拍摄从凌晨五点开始,先拍总店那边马叔早起熬汤的画面,然后拍陈远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的日常,最后到分店拍林晓独立站灶的场景。
拍到中午的时候,周明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把马叔、陈远和林晓三个人叫到一起,让他们并排站在灶台前,每人扯一碗面。三双手同时在案板上揉面——一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那是马叔的手;一双年轻有力、骨节分明,那是陈远的手;一双还有些稚嫩、但动作已经像模像样,那是林晓的手。阳光从后厨的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三双手上,落在那三团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上。
周明让摄影师给了这组画面一个长长的特写。他站在监视器后面,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这个镜头能拿奖。”
视频上线之后,反响比前三期加起来还大。短短两天播放量突破三百万,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留言,很多人在说看哭了。有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是这样写的——“我爸也是开面馆的,开了二十年,去年关门了。原因不是面不好吃,是没有人接他的手艺。看到这个视频,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他。感谢老马家面馆,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做传承。”
陈远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了马叔。马叔看了之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七月初,陈远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把隔壁那间空置了一年多的铺面也租了下来。分店的隔壁原来是一家奶茶店,年初合同到期没续租,房东挂了半年的招租广告都无人问津。陈远找到房东,谈了一个很优惠的价格,签了五年长约。他的计划是把这间铺面改造成老马家面馆的培训中心——专门用来培训新学徒,同时承担总店和分店的中央厨房功能,把骨汤熬制和臊子炒制这两块最核心的工序集中起来,统一标准、统一配送。
宋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专程从上海飞过来帮忙设计培训中心的布局和课程体系。她把林晓作为“第一个成功案例”写进了培训方案里——从零基础到独立站灶,历时九个月,中间经历了揉面不合格被要求重做、第一次独立做臊子把盐放多了、第一次站午市手忙脚乱差点崩溃等等事件,最终在分店开业第四个月达到独立主理标准。她把这个过程拆解成了七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考核标准和通关要求。
“这套体系一旦建成,老马家面馆就不再是‘马叔和陈远的面馆’了,”宋老师在临走前对陈远说,“它会成为一个可以持续培养手艺人的平台。这才是真正的‘老字号’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守着一家老店,而是让手艺在一代又一代人手里活下去。”
陈远把她的话记在了培训手册的扉页上。
八月,培训中心装修完毕。开业那天,马叔难得地穿了一身新衣服,亲手把“老马家面馆培训中心”的牌子挂在了门头上。挂牌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没力气,是因为情绪。挂好之后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很久。
“三十二年前我一个人在小推车后面做面,三十二年后我站在这儿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培训中心的门头上,”马叔转头对陈远说,眼眶微微泛红,“这种事,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陈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马叔的胳膊肘。他记得以前这个动作是他妈在继父喝酒的时候做的——扶住胳膊肘,稳住。但现在他扶着马叔,不是怕他摔倒,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旁边。
小黄现在已经完全长大了,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变成了一只毛色油亮的大黄狗。培训中心开业那天,它在门口趴了整整一天,尾巴摇得欢快,像是知道这里要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陈远在培训中心的后院里专门给它搭了一个新狗窝,比总店那个木板搭的像样多了。小黄晚上睡在培训中心,白天就跟着陈远在总店和分店之间来回跑,俨然成了面馆的流动吉祥物。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陈远一个人在培训中心的教室里坐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教室里的白炽灯亮着,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流程图上。流程图是他和宋老师一起设计的,从“第一天:认识面粉”到“第九个月:独立站灶考核”,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桌上摆着马叔那个泛黄的旧本子和宋老师做的那本厚厚的标准化手册,一新一旧并排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继父发来的消息。
“小远,家里的阳台重新弄了一下。你妈上次回来种的那几盆花长得很好。你弟的学习成绩又进步了,老师说考本科有希望。你那边还好吗?注意身体。”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条:“挺好的。这边培训中心刚开,分店生意也不错。等国庆放假我回去看看。”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刚来西安的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对继父的怨恨。现在那些怨恨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不是因为继父变了——虽然继父确实变了——而是因为他自己变了。当你自己足够强大之后,那些曾经刺痛你的东西,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去恨了。他现在有太多事要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先生。
“陈远,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媒体采访的事,定在下周三,你和马师傅方便吗?”
陈远回了一个“好”,然后站起来,关上教室的灯,走出培训中心。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整座古城的天际线衬得柔和而宁静。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慢慢驶过。他骑上电动车,往总店的方向骑去。路过总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马叔还没走。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马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不知道在翻什么。看到陈远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说:“正好你来了,有个事我想了好几天了,想跟你商量。”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心里微微有些紧张。马叔这种正式的语气不常见。
“我想把总店的灶台重新砌一遍。”马叔说,“这个灶台用了三十多年了,火眼有点堵,火力不如以前了。以前我总觉得,东西能用就别换,修修补补又一年。但现在不一样了——培训中心那边用的都是新灶台,年轻人学手艺用的也是新设备。总店这边灶台老了,火力跟不上,面做出来就没那么好吃。该换就换,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换。”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马叔被他笑得不自在,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什么。”陈远说,“我就是觉得,马叔,您现在想事情的方式,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陈远说,“灶台的事我没意见,该换就换。我去找之前给培训中心砌灶台的那个师傅,他的手艺不错。”
马叔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翻他的旧本子。陈远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烧了三十二年的旧灶台。灶台上的瓷砖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铁锅的底部被火烧得发黑,灶台边缘磨得光滑发亮——那是马叔三十多年来每天靠在灶台边留下的痕迹。再过几天,这个旧灶台就要被拆掉了。但陈远决定把灶台最旧的一块砖拆下来留着,放在培训中心的展示柜里。那是老马家面馆的根。
第二天早上,陈远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他没有直接去面馆,而是绕路去了一趟城南。在一条老街上,他找到了马叔三十多年前推小车卖面的那个位置。那条街已经变了很多,两旁的平房全拆了,盖了居民楼,街边是一排整齐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他站在那儿,想象着三十多年前,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个年轻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六点推车出门,在晨光中扯面、煮面、浇臊子,一碗接一碗地卖,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他自己没有当过那个年轻人,但他继承了那个年轻人倾注在一碗面里所有的执着。他站在马叔当年站过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我会把它传下去。”(中篇小说连载,作者夏夏,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