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楼上》的镜像叙事 | 短篇小说精读

读书群里最新的讨论作品,是鲁迅写于1924年的《在酒楼上》。一起讨论时,我只有个镜像解读的模糊念头,直到这篇文章完成那一刻,才算真正梳理好自己的理解。

这也算是鲁迅的名篇,以前应该囫囵吞枣读过,没留印象。这次精读了几遍,第一次想一个问题:这样灰暗茫然的作品,写了到底有什么意义?若不是署名鲁迅,它还能流传吗?所以文章最后,我也会试图写下一点感想。


李桦木刻作品,1963年


✦  ✦

1. 吕纬甫出场:镜中惊现一个不堪的我

这篇小说真正开始讲故事,是吕纬甫出场后。

他登场之前的1046字,都只是铺垫——不仅作环境和心境上的渲染,也在埋伏笔,更是在召唤吕。

叙述者人物“我”来到S城,先“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却发现所有人“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这种“失落”,大概就是小说中“洛思”旅馆名字的含义,来自英文lose或loss的谐音,和“废园”这个名字相呼应。于是“我”来到曾经熟悉的一石居酒楼,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其实这里他不肯说透:他心底是想来寻旧,无聊是借口。

到酒楼坐下后,“我”第一次发现了“很值得惊异”的景象:废园里深冬开花的几树老梅和一株山茶树。几乎所有解读《在酒楼上》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一段用情的笔触,这几棵树简直成了精,能够“愤怒且傲慢”,蔑视出走的人。

接下来,为了铺垫吕纬甫的登场,鲁迅特别营造了一种别扭的期待情绪,如坐针毡:

“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倌,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在既期待又抗拒之中,果然,吕纬甫就被召唤出来一般地显现: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这是不是太巧了?本一无所得,现在就遇到一个兼具旧同窗、旧同事双重身份的朋友。

他还怀疑吕不一定认自己是朋友,殊不知,吕在后文中也提到同样的想法:“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

后文还透露说,他们曾“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这几乎可以理解为“同志”。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蹰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略略踌蹰之后,方才坐下来”,这个细节暗示着吕纬甫此刻与“我”类似的心境,他从北方回乡,又登上了曾经熟悉的酒楼,当然也料到遇见旧人,然而真遇到了,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喜悦,而也有吃惊和抗拒。

吕纬甫登上酒楼之后,还有个举动与“我”一模一样:虽然他衰瘦颓唐,精神不振,却只在看到废园时,眼睛里放出了光彩——他也如此在意那几树红花所释放的怒意吗?

我作为读者所不解的,是为什么会至于“不快”呢?当他发现自己的朋友“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这顶多是悲伤吧?这里稍后解答。

接下来,吕纬甫说了一个回乡感想: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这里当然又是相似点:心情落魄地回到故乡,可怜可笑地一事无成。一个问,“我是个绕小圈子的飞虫罢了,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另一个反问,“我就是绕小圈子啊,你倒是为什么飞回来?”请注意,鲁迅对两人表情的用词是一模一样的:这两张相似的脸面面相觑,本是类似的人,做了类似的事,又问彼此类似的话——是不是很像在照镜子?

回到“我”赫然发现吕纬甫不再像当初的吕纬甫的那一刻,他的感伤就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为镜中人、为自己。一个人惊看到镜中“分明”就是自己,认出满身的不堪,因此才会超越悲伤,以致不快。


2. 吕纬甫讲故事:我说不出的痛,交给镜中人

吕纬甫为了解释他返乡的缘由,讲了三个故事,给了这篇小说以血肉。

一个故事是他奉母命,为早夭的弟弟迁坟。他本没有这个意愿,但过程中他也开始想念这个曾经的兄弟,可结局令人失望,也令人震惊:

“我当时忽而很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拨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

小兄弟遗体消失了!他所感受到某种空前的、伟大的、重要的东西,瞬间无迹可寻。

但吕决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用棉花裹了些泥土代替遗体,照常迁坟。他明显并不认可自己的做法,因此自贬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已变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的人,只要“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就算了。

第二个故事又是奉母命,为顺姑买头上带的剪绒花。这一次是他自己也非常乐意的事,因为他对那个少女有一些好感,她像他已经忘却了的“旧日的梦的痕迹”。然而这个故事的结局也很凄惨,顺姑本就体弱,听信世俗舆论的恐吓中伤,竟然像林黛玉一样早早病死了。

于是吕再次做了奇怪的决定,他把要送顺姑的花送给了“鬼一样”的阿昭,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骗母亲说花已经送了。

吕再次对自己的所为评价说:

“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

究其实,小兄弟、顺姑的事情,对于吕来说绝非什么无聊的事。他们是跟他有亲、或有缘的人,是被埋葬的孩子和少女,是被遗落在他(更美好、更自洽)的过去里的人。总而言之,他们的散落,也都是吕纬甫人生情感上的loss。然而他和“我”一样,不敢承认自己的亲爱,不敢正视情感的遗失,骗自己只要“敷敷衍衍、模模胡胡”也是可以的。而拦在他的情感障碍中的,不过是母亲的命令、世俗舆论的诈骗,一些难以称之为困难的困难,带给他的却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第三个故事讲得很简要,但结合全篇散落的信息,可以交代出他作为“新青年”,却在从事旧式腐朽的教学,用以谋生。这明明是他个人职业与理想的悲剧,他却把它当作是别人的事、别人的选择: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 只要随随便便,……”

因为紧接在那两个故事之后,这种心理逻辑简直浑然天成!只要你对前面两种丧失默默接受了,之后对自己被剥夺的命运,也会没有意见的。先接受家长制的紧逼,再被愚昧社会舆论欺压,最后迎接个人理想的败落,即使是知识分子也摆脱不了这样无语的命运。

此时再想为什么这两人都为废园里的花树所惊异,因为它们敢于“愤怒、傲慢和蔑视”。他们自己失去了这种能力。

整篇叙述中,吕的嘴里一共出现了六次“无聊的事”。这种极度自贬、自嘲的心情,就跟“我”第一次把自己寻旧的冲动用“逃避客中的无聊”来掩盖是一样的。都只想自欺欺人。

吕一边讲故事,一边不停喝酒,“我”就也端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注视着。吕纬甫也注视“我”的目光,并且洞悉了“我”的想法:

“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

故事说完后,吕似乎醉了,眼光也消沉下去,“我”也叹息,相对无言。

此时,酒楼上来别的客人。“我”先观察了一番来客,又跟吕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地结束了酒席:

“我转眼去看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于是我就叫堂倌算酒账。”

我转眼去看他,他也正转眼来看我,这句话绝了,就完全是照镜子的情境。

结账的时候也很有意思: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此时吕就像个鬼魂一般,堂倌也没看他一眼,他也不与之交流。此时回想起来吕的登场,也并没有堂倌引路的。还有回到点菜时的情景:

“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菜……”

那时吕也并未直接点菜,倒是弄得模模糊糊的,“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这一句挺奇特,将两人混肴起来。

吕纬甫讲完故事,这篇小说立刻就转向了终场,说明完成了任务。

为什么讲故事的任务交给了吕纬甫?因为“我”虽然是叙述者,但“我”无法表述内心深处的“loss”。因此“我”恰好遇到一个幻影一般的朋友,经历与身份都相同,他嘴里的口头禅也像我的一般,他的故事就像我的故事,他的创伤就是我的创伤。


3. 似镜非镜:文学是幻影,是暂时的存放

吕纬甫说的两桩故事,都在鲁迅的生活中有原型。而吕纬甫被描述出来的外貌: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又浓又黑的眉毛……朋友们,这不就是鲁迅的自画像吗。

我们不难想象,当鲁迅要下笔写这个故事时,萦绕在他心里的是自身经历和感受,于是他下笔先写了一个叙事者“我”。但这个第一人称又太像他自己了,他无法自我剖白,甚至无法直抒胸臆。于是,鲁迅又安排了吕纬甫这样一个模模糊糊的人,端坐在“我”的面前,说失落语,喝寂寞酒,望镜中人。镜中人的样貌,当然又返照回“我”(鲁迅)的身上。

大部分解读者,在结尾读出了一丝光明和勇气,认为“我”做出了选择,不再彷徨。真的有这么确定吗:

“‘以后? ——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结尾中,两人的反向而行,是退场的戏剧形式安排,实际上还是二者最后一次互动的镜像画面,表明对这同一个人,面前有两种选择。失意迷惘的吕纬甫,消失在暗中;而“我”走得雪花寒风扑面,倒有一丝壮烈的“爽快”。他们同时走上了两条道路。

最后一笔:整个黄昏世界,还是那个黄昏世界,在一张“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中。一定要给个结局,我会觉得结局是“不确定”。

“我”这个人物,没有具体的主张和意向,如果不填充上吕纬甫故事的血肉,基本上就是废的。他是观察吕的一双眼睛,倾听吕的一对耳朵。这篇小说,就必须是由他们两人互动,相互映照,完成一个知识分子寂寞地揽镜自照、自嘲、自问的行为,在失语中寻找表达方式。剖白结束,吕就可以消失了,“我”获得了精神上的“爽快”。

因此,此处的“爽快”并非鲁迅看到了任何光明,或知道了往何处去,而只是这篇小说在功能上、在形式上的“爽快”,鲁迅借人物完成了自我表达,虽然只是“敷敷衍衍、模模胡胡”地向外界说出了自身困境,但也暂时搁置了精神危机。

是的,没有解决。

同理,鲁迅刚刚在9天之前,写下了这样的《祝福》:

“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这里的“舒畅”,是应该的么?这里的“幸福”,是真实的么?从词义上说,可能要反讽地去理解。但是在小说的功能上、形式上,可以有一种“舒畅”和“幸福”存在。

回到最最开始的疑问,这篇小说重要的意义,可能就是鲁迅用以自救的艺术疗法:完成创作的一刻,能带来说出问题、观察问题、接纳问题的完满感。创作没有那么高深,大部分的艺术都只是呈现问题,达到自我疗愈而已。

不过说真的,鲁迅的“治愈系”写作常常是后人的“致郁系”阅读。至今100年过去了,society大面向也还是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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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点一份‘先生甄选’吧。”

↑ 没有什么烦心事是“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治愈不了的。制图:iPenc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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