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海滨散文||云游神州28·澳门
澳门是小的。
它不是那种缩在角落里的畏畏缩缩的小,是恰到好处的、伸手就能摸到墙的小。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街短得一眼能望到头,房子挤在一起,像一摞旧书,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葡萄牙人住了四百多年,中国人住了更久,两种文化挤在一起,挤出了澳门特有的味道——说不清是中是西,是古是今,是安静是喧闹,都搅在一起,分不开。
我第一次到澳门,是从香港坐船来的。船在海上走了一个小时,窗外是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天。忽然,船慢下来,澳门到了。码头不大,人也不多,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镇。出了码头,迎面是一条窄街,两边是老房子,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街上有人慢慢走,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猫趴在台阶上打盹。没有香港的匆忙,没有上海的喧闹,澳门是慢的,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大三巴牌坊在澳门半岛的中心,是澳门的地标。说它是牌坊,其实不是牌坊,是教堂的墙。四百年前,葡萄牙人在这里盖了一座教堂,叫圣保禄教堂。教堂很大,很气派,是远东最大的天主教堂。后来着了三次火,一次比一次大,最后烧得只剩一面墙。这面墙立在那里,立了快两百年了,成了澳门的脸面。
墙是石头的,灰白色,高高的,有五层。墙上有雕刻,精致的,密密麻麻的。最上面是一个十字架,下面是铜鸽,再下面是圣婴的雕像,再下面是圣母的雕像,最下面是三个门洞。雕刻是西洋的,但细节里有东方的味道——有菊花,有牡丹,有中国字,有日本武士。葡萄牙的工匠,请了日本的、中国的、菲律宾的帮手,你一刀我一刀,刻出了这座东西合璧的墙。墙上的字已经模糊了,雕像也残缺了,但气势还在,像一个人站在废墟上,不说话,但你不敢小看它。
站在大三巴牌坊前,你会觉得时间停了。四百年前,葡萄牙人从这里走进来,带来了天主教,带来了西方文明,带来了殖民统治。四百年后,葡萄牙人走了,教堂烧了,只剩这面墙。墙还在,立在蓝天底下,立在老城中间,立在游客的镜头里。一个老太太从墙下走过,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她走了几十年了,从年轻走到老,墙没变,她变了。她抬头看了看墙,低下头,继续走。她可能在想,这墙比她老,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老。
大三巴牌坊的旁边,有一条小巷,叫恋爱巷。巷子很短,几十米,两边是葡式房子,粉色的,浅黄色的,窗台上有花,红的花,白的花。巷子的名字好听,年轻人都来这里拍照。一对情侣站在巷子里,男孩举着手机,女孩摆姿势,拍了一张又一张。他们笑着,闹着,像这巷子一样甜。一个老人从巷口经过,看了一眼,笑了。他可能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也在这巷子里走过,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着走着,就走了一辈子。
澳门的历史城区不大,但老房子多。妈阁庙在半岛的西南角,是澳门最老的庙。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从这里登岸,问当地人这里叫什么,当地人以为问的是庙,说“妈阁”。葡萄牙人记下来,音译成“Macau”,成了澳门的名字。庙不大,依山而建,香火旺。庙里有妈祖的神像,黑脸,慈眉善目,看着海。渔民出海前来拜她,求平安,求丰收。庙里的石头上刻着船,刻着海浪,刻着几百年的祈祷。
妈阁庙的旁边是海事博物馆,像一艘白色的船,泊在海边。馆里摆着葡萄牙的帆船模型,中国的渔船模型,还有地图,有罗盘,有航海日志。一张旧地图上,葡萄牙人把澳门画成一个点,小小的,在地球的这一边。他们就是从这个小点开始,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也打开了澳门的历史。
岗顶剧院在岗顶前地,是澳门最老的西式剧院。剧院是绿色的,浅绿色的墙,白色的廊柱,墨绿色的百叶窗,像一座精致的玩具屋。一百多年前,澳门的葡萄牙人在这里看戏,演的是《茶花女》,唱的是意大利歌剧。舞台小,座位少,但精致,有包厢,有吊灯,有壁画。现在剧院还在用,偶尔有演出,观众不多,但安静。一个老人坐在剧院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慢慢地看。他说,他小时候在这里看过戏,演的是粤剧,不是歌剧。“澳门就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葡萄牙人走了,戏还在演,只是换了戏码。”
议事亭前地在澳门半岛的中心,是澳门的心脏。前地是广场,不大,但热闹。地上是葡式碎石路,黑白两色,拼成波浪的图案,像海,像浪,像葡萄牙人远航的梦。广场周围是葡式建筑,民政总署大楼、邮政局、玫瑰堂,都是浅色的,黄的,白的,粉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广场上有喷泉,有水,有光,有鸽子。鸽子不怕人,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咕咕叫。游客们坐在台阶上,吃蛋挞,喝咖啡,看鸽子,看人。
玫瑰堂是教堂,也是博物馆。教堂是巴洛克式的,黄墙白柱,绿色的百叶窗,精致,秀气。教堂里面供奉着花地玛圣母,是葡萄牙人的守护神。每年的花地玛圣像巡游,信众们抬着圣母像,从玫瑰堂出发,走到主教山,一路祈祷,一路唱歌。这是澳门的传统,四百年的传统。葡萄牙人走了,传统还在,圣母还在,信众还在。
澳门的美食,是中的,也是西的,是澳门的味道。
葡式蛋挞是澳门的招牌。蛋挞是英国人安德鲁在澳门发明的,他用英国的奶黄馅,配葡萄牙的挞皮,烤出了这种外酥里嫩的蛋挞。蛋挞是金黄色的,焦糖色的斑点,像豹纹。咬一口,皮脆得掉渣,馅嫩得化在嘴里,甜而不腻,奶香浓郁。我在路环的安德鲁饼店吃过蛋挞,店在海岸边,不大,但人多,排队。蛋挞刚出炉,热乎乎的,香气扑鼻。我咬了一口,脆,嫩,甜,香。旁边一个老太太,买了两盒,说要带回香港给孙子吃。她说:“我孙子就爱吃澳门的蛋挞,别的地方的,不吃。”
猪扒包是澳门的另一种味道。猪扒是带骨的,用蒜、姜、酒腌过,煎得金黄,外焦里嫩。包是猪仔包,硬硬的,脆脆的,像法棍。猪扒夹在包里,咬一口,肉汁流出来,面包的脆和猪扒的嫩混在一起,好吃。我在氹仔的大利来记吃过猪扒包,店是老店,开了几十年了。猪扒包端上来,热腾腾的,香喷喷的。我咬了一口,脆,嫩,香,好吃。老板是个老头,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的。他说:“我们家的猪扒包,全澳门最好吃。我做了四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葡国鸡是澳门的家常菜。鸡是土鸡,用椰汁、咖喱、黄姜粉炖的,金黄色的,浓稠的,香气扑鼻。鸡肉嫩,汤汁香,拌饭吃,能吃三碗。我在妈阁庙旁边的一家葡国餐厅吃过葡国鸡,店小,但干净。葡国鸡端上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我吃了一口,鸡肉嫩,汤汁香,椰汁的甜,咖喱的辣,黄姜的辛,全在嘴里了。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她说:“我们家做葡国鸡,做了三代了。配方是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但改了,改成了澳门人喜欢的味道。太辣了不行,太甜了也不行,要刚刚好。”
马介休是葡萄牙的咸鱼,鳕鱼腌的,咸,香。澳门人用马介休做各种菜——马介休球、马介休炒饭、马介休烩薯。马介休球是土豆泥和马介休混在一起,揉成球,炸得金黄,外酥里嫩,咸香可口。我在氹仔的一家葡国餐厅吃过马介休球,小小的,圆圆的,金黄的。咬一口,外面脆,里面软,咸咸的,香香的。老板说:“马介休是葡萄牙人的乡愁,也是澳门人的乡愁。葡萄牙人走了,马介休留下了。”
澳门是小的,但澳门的故事是大的。四百年前,葡萄牙人来了,带来了西方的宗教,西方的建筑,西方的食物,西方的语言。四百年后,葡萄牙人走了,留下了这些。这些东西和中国的文化搅在一起,搅出了澳门——不是中国的,不是葡萄牙的,是澳门的。它有自己的味道,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活法。
离开澳门那天,我在外港码头坐船。船要开了,往香港去。我站在船尾,看澳门。澳门的房子矮矮的,旧旧的,挤在一起。大三巴牌坊在山坡上,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妈阁庙在海边,黑黑的,小小的。船开了,澳门慢慢远了,小了,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海上。我想起大三巴的墙,想起玫瑰堂的圣母,想起议事亭前地的碎石路,想起蛋挞的香,想起猪扒包的脆。这些东西,像澳门的小,挤在心里,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