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涟漪惊澜
苏晚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沉重的麻袋里,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隐隐作痛。喉咙里残留着池水的腥甜和淤泥的土腥气,让她忍不住一阵阵干呕。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终于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雕花床顶,挂着半旧的青纱帐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还有…属于这个时代闺阁的、带着陈旧木头和熏香的气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不算厚实的棉褥。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床边响起,紧接着一张布满泪痕、约莫十四五岁的清秀小脸凑了过来,正是苏晚的贴身丫鬟,小桃。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水…”苏晚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厉害。
“哦哦!水!奴婢这就去!”小桃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晚,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润的水流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苏晚靠在床头,闭着眼,努力平复着呼吸,脑海中属于“苏晚”的记忆碎片和那个现代灵魂的认知疯狂交织、碰撞。
相府庶女,生母早逝,父亲苏丞相漠不关心,主母王氏刻薄寡恩,嫡姐苏婉儿更是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这次落水,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苏婉儿趁她不备,狠狠推了她一把!那瞬间的惊恐和池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此刻依旧清晰得可怕。
而那个在水下如同神祇降临,渡给她一口气息的男人…靖王萧绝。大梁王朝的战神,权势滔天,却也以冷酷不近人情、手段狠戾著称。他怎么会出现在相府后园偏僻的荷塘边?又怎么会恰好救了她?
无数的疑问在苏晚脑中盘旋。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小桃见她喝完水,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您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直发着高烧,奴婢…奴婢真怕您醒不过来了!都怪大小姐!她…”
小桃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愤怒和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晚睁开眼,眸底深处属于现代女性的冷静和锐利渐渐取代了原本的怯懦。她轻轻拍了拍小桃的手背,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我没事了。小桃,跟我说说,我落水后发生了什么?府里…都怎么说的?”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
小桃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带着后怕道:“当时奴婢听到呼救声跑过去,就看到您在水里扑腾…大小姐就在岸上站着!奴婢急得大喊救命,可附近都没人。幸好…幸好靖王爷突然出现!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把您救上来了!当时…当时王爷的脸色好可怕,抱着您出来的时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大小姐,大小姐吓得脸都白了!”
“靖王殿下?”苏晚微微蹙眉。
“是啊!王爷亲自把您送回咱们院子的,还立刻派人去请了太医!老爷和夫人都被惊动了,赶过来的时候,王爷就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那气势…老爷说话都结巴了!”小桃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王爷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相府的后园,看来不太平。’然后就走了。老爷和夫人当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苏晚心中了然。萧绝的出现和那句话,无疑是在敲打相府,也是在警告苏婉儿。他救了她,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明确为她出头。这很符合传闻中靖王萧绝的作风——不轻易插手内宅之事,但任何不轨落在他眼里,都别想轻易揭过。
“那…父亲和夫人怎么说我落水的事?”苏晚追问关键。
小桃撇撇嘴,带着不满:“夫人说您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老爷也默认了。还警告下人们不许乱嚼舌根,否则乱棍打死!大小姐那边,听说回去就被夫人关在房里‘静思’了,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受罚…” 小桃的声音越说越小,充满了对不公的愤懑和无奈。
意料之中。苏晚心底冷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怎么能撼动嫡女在父母心中的地位?王氏必然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谓的“静思”,不过是做给外人看,尤其是做给那位靖王爷看的遮羞布罢了。
“我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小桃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刻意拔高、带着虚伪关切的娇柔声音:“二妹妹醒了吗?姐姐来看你了。”
是苏婉儿!
小桃的脸色瞬间变了,紧张地看向苏晚。
苏晚眼底寒光一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迅速躺了回去,闭上眼,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脸上也努力挤出几分病态的苍白。示敌以弱,伺机而动,是她此刻最好的选择。既然对方要演戏,那她就奉陪到底!
房门被推开,一阵浓郁的香风袭来。精心打扮过的苏婉儿走了进来,一身华贵的缕金挑线纱裙,发髻上簪着明晃晃的珠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哎呀,二妹妹,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姐姐了!”苏婉儿快步走到床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在荷塘边都能失足落水?幸好老天保佑,遇到了靖王殿下路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她刻意加重了“失足”和“路过”几个字。
苏晚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而虚弱,仿佛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苏婉儿,声音气若游丝:“大…大姐姐?是…是你…推…”
“推?”苏婉儿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变,立刻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强装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二妹妹!你定是落水后魇着了!胡说什么呢?姐姐怎么会推你?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爹爹和母亲都查问清楚了,就是意外!”她一边说,一边用警告的眼神狠狠剜了小桃一眼,仿佛在说“管好你家主子的嘴”。
苏晚像是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到,瑟缩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角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越发可怜无助。
小桃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对苏婉儿敢怒不敢言。
苏婉儿看着苏晚这副病弱不堪、似乎神志不清的样子,心中那点紧张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轻蔑。果然是个没用的病秧子!她定了定神,又换上那副虚伪的关切面孔,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恶毒的嘲弄,低低道:
“苏晚,算你命大!不过,你以为被王爷救了就能翻身了?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就算死了,爹娘也不会多看一眼!靖王殿下何等尊贵,不过是碰巧救了一只落水的猫狗罢了,你还真当自己入了贵人的眼?识相的就好好‘养病’,管住你的嘴!再敢胡说八道,下次落水,可就未必有人救你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恶毒至极。
苏晚藏在被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怒火如同岩浆在她心底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具病弱躯体的束缚。她真想立刻跳起来,狠狠撕烂苏婉儿这张虚伪恶毒的脸!
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她需要忍耐,需要证据,需要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就在苏晚强行压下怒火,准备继续扮演柔弱小白花,虚与委蛇之时——
“砰!”
一声不算响、却异常清晰的推门声打断了室内的“姐妹情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玄色的亲王常服尚未完全干透,紧贴着结实有力的身躯,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湿发垂在鬓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他背光而立,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冰冷地扫过屋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婉儿脸上的得意和恶毒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她猛地站直身体,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靖…靖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他听到了多少?!
小桃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苏晚的心脏也是猛地一缩。萧绝!他竟然去而复返?他来做什么?刚才苏婉儿那番话…他听到了吗?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留下满脸的病容和惊惶无助。
萧绝迈步走了进来,步履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息。他的目光先是在苏晚苍白脆弱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冰冷如霜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僵立在一旁、面无人色的苏婉儿。
整个房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只有苏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萧绝缓缓走到苏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沉重,几乎让苏婉儿窒息。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终于,萧绝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寒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婉儿的心尖上:
“苏大小姐,好大的威风。”
苏婉儿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萧绝的目光掠过她,最终又落回床上那个看似柔弱不堪、却在他出现后异常“安静”下来的少女身上。他的眼神更加深邃,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又带着无形的压力,问的却是苏晚:
“苏二小姐,落水受惊,神思恍惚,可听清了…你这位好姐姐方才的‘关切’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