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初秋的天,总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早晨六点出了门,扑面而来的凉意像薄荷叶贴在额头上,澄澈,清透,让你不由得拉了拉衣襟。可到了午间,那凉意就悄悄溜走了,换上暖融融的日头,一件短袖便足以应付。这么一来一回之间,人便像被这天气揉捏着,倒也生出一分顺应时令的妥帖来。
午饭过后,先生忽然来了兴致,说要去菜市场买玉米——他所谓“买玉米”,其实是惦记着江边的垂钓时光。玉米是极好的饵料,金灿灿的,裹着淡薄的甜香,怕是鱼儿也经不住诱惑罢。我们便将车子泊好,慢慢踱进市场里。
市场里的光景永远是温热的。卖馒头的蒸笼掀开来,白茫茫一团雾气升腾而起,裹挟着麦面的醇厚香气。我买了几样熟食,想着晚上不必再操持锅灶了——在饭店里待了一天,闻够了油烟,回到家只想做个懒人。先生却一门心思惦着他的玉米,于是我们寻到了一家摊前。
“老板娘,玉米怎么卖的?”先生问。
“十块钱四根。”老板娘利落地答道。
先生迟疑了一下,觉得有些贵,一边便拉着我要走,一边跟我说,钓鱼买玉米还得去经常去的那家。
刚转身,身后就传来老板娘急切的声音:“回来,回来——给你便宜些!你要钓鱼对吧!”那声音追着我们,像是生怕跑了生意。我们便又折回去,一番讨价还价,到底成了四块钱五根的买卖。老板娘爽快得很,末了还多塞了两根,只是指着上面浅浅的虫眼笑道:“这个也拿上,不碍事的。”
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颜色,可那笑容是热腾腾的。她一面把玉米装袋,一面絮絮地说:“要是钓到鱼了,可得给我带两条来。我就在这儿,不白吃你的,拿玉米换。”她说得那样认真,仿佛已经看见我们满载而归似的。我应着,心想这老板娘真是个活络人,既做了买卖,又结了个善缘。
黄昏的江边,风里夹着水草的腥气。先生将玉米粒串上钩,甩出长长的线。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纹浮沉。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时,也是这样痴迷着垂钓。岁月在他眉间刻了几道纹路,可那盯着浮漂时的专注神情,竟一点儿没变。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先生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雀跃:“钓到大鱼了!你吃不吃?”我笑道:“你给老板娘送去罢,人家还等着你的玉米换鱼呢。”他想了想,说:“太大了,怕她吃不完。改天钓些小的再送她。”后来他到底把鱼送了人——他总是这样的,家里吃不了几条,大半都送给了邻居、同事,有时连最后一位顾客也能得到他一股脑儿的馈赠。
晚上回到家,我剥着那些带虫眼的玉米粒,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满。满在心里,满满的,像初秋的江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温热的暗流。
老板娘是个会做生意的,先生是个会做人的。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该守的规矩守着,该活络的地方却从不吝啬那一点便宜。四块钱五根的玉米,多出来的两根虫眼玉米,一句“拿玉米换鱼”的玩笑话——这些细微处的慷慨,像江心的涟漪一样荡开去,让一个寻常的黄昏忽然有了动人的温度。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的罢。规规矩矩地活着,又在某时某刻,心甘情愿地给出一点额外的暖意。这种暖意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最终会在某处悄然回返,像那条被放生的鱼,游进更深更宽的水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