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敬事房的宫女呈上各宫妃嫔的绿头牌,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选了林明则。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的心思总是能被他天青色的眼眸给看透,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拘着束着,十分自在。
对于打小学习帝王心术的我来说,有一个简简单单却可以实实在在依赖的知己者,属实难得。
思索间便来到了鸢鸾宫,林明则和一众宫人见到我,纷纷行了礼道:“恭迎皇上。”
我挥了挥手道:“平身。”
“谢皇上。”
我搀扶着林明则起身,我们二人就先坐到了榻上。
见我目光闪烁,面色凝重,久久未曾开口,林明则率先打破寂静道:“陛下,可是政事繁杂,纡困在心了?”
闻言我还是一番沉默,但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那臣侍斗胆揣测一下圣意。”见我脸色和缓了些,林明则继续说道。“陛下可是为了皓启弟弟的事烦心?”
见林明则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思,我便也不端着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到那些极具悲剧意味的判词,一阵伤感便涌上心头。
我对林明则说道:“你们都是朕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儿,朕只求你们都平安快乐,除此之外朕别无他求。”
“臣侍明白。”
“话虽如此,但有一事朕不能不担忧。”我继续道。
屏退了一众宫人,我看着林明则惊为天人的侧颜,说道:“那日朕逐一翻阅入选进宫的妃嫔们的画像,画像上的判词竟无一人的是吉利的,多是悲戚之语,朕在和霜长侍那里又遭了那般的冷遇,你说这叫朕的心如何能安,又叫朕怎的不伤心。”
“陛下且莫要担心,判词只不过是画师的一面之辞。至于和霜长侍,怕是有自己难言的苦衷。”林明则宽慰我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林明则三言两语便使我的顾虑消减了大半——纵然他张沛恩是画中圣手,我堂堂天子脚下又岂会有福薄之人?他的一面之辞叫我烦恼了数日,时至今日向林明则倾诉我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我照例派人赐了些珍宝下来给林明则,他是我第一眼就心悦之人,我自然要十倍百倍珍惜。
只是还有一件,父皇的帕子我又忘了开口去讨回来。与其说是忘了,其实是找不到好的借口和理由面对林明则,总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下早朝后,我刚刚回到御书房,母皇就遣人来邀我去慈宁宫一叙。
行过礼后我就询问母皇:“母皇今日召见儿臣,所为何事?”
母皇看向我道:“朕听闻那西域商人之子近日很是得宠。”
“是还比较合儿臣的心意。”我答道。
“朕还记得我们昭儿刚被立为太子的那会儿,有一段时间唯独钟爱珍珠鸟。于是就有大臣给朕递折子说恐太子玩物丧志,我们昭儿听闻后再也没碰过这珍珠鸟了。”
母皇看似转移话题,实则在敲打我后宫不可专宠,应守平衡之道,其次不能沉溺在后宫的温柔乡之中,前朝后宫是为一体,身为天子理应时刻识大体、顾大局。
“有劳母皇还记得儿臣从前的喜好。”
母皇微微一笑,继续语重心长道:“昭儿,你是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朕开口你也懂。后宫平衡,不是朕要为难你,而是这江山社稷需要你这么做。慕容兴靖背后是礼部尚书,富察昱儿背后是宰相,万俟谦兴背后是万俟将军——这些人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理会。”
“儿臣明白。”
在后宫,我的每一次选择实质上都是一次政治表态,我又何尝不知呢?
但是我没有向母皇明说的是,林明则他不一样,他仅仅是他自己而已,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场,他不是任何势力推举上来的,不替任何人说话,身后没有虎视眈眈的家族。他的荣宠不会打破朝堂的平衡,因为他本就是平衡之外的存在。
又闲聊了一会儿后,我又在母皇宫里用了早膳。我于是向母皇拱了拱手道:“母皇,儿臣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向您请安。”
出了慈宁宫的门我直截了当地询问母皇身边的寄月姑姑:“姑姑,这几日可曾有君侍来探访?”
寄月姑姑垂首答道:“回陛下,昨儿个富察才人才来过呢,说是新绣了香囊,想献给太上爷。太上爷收了香囊,留他说了一盏茶的话。”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未表露太多不虞,谢过寄月姑姑便即刻启程去了鸢鸾宫。
翔飞殿内,美人在读书,见我来,他放下书卷起身行礼,被我一把扶住。
“看什么书呢?”我坐到榻上,顺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前朝游记,写的是西域风物。
林明则笑了一笑道:“臣侍幼时随父经商,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地方。”
我握住他的手,想到母皇今日对我说的话,不由得心中不快起来。
林明则适时开口道:“陛下今日去了慈宁宫?”
“消息倒灵通。”我没有否认。
“并非臣侍有意打听,”林明则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太上皇方才赏了盒点心下来,说是陛下今儿个去请安时提了一句臣侍爱吃桂花糕。”
母皇……我心中微动。她这是提点我,也是在安抚林明则。恩威并施,手段高明。
“既是母皇赏你的,收着便是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必多想。”
林明则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在翔飞殿小坐了半个时辰,我便回了宣政殿批折子,西北战事吃紧,令人很是担忧,不知不觉间天色又暗了,我又要在去处之中抉择一番。
想到是富察昱儿向母皇告的状我便来火,他所仰仗的不过是他那与我父皇相似的姿容,我倒要去会会这东施效颦之人,也好挫一挫他的锐气。
我乘着御辇来到了合欢宫北院,富察昱儿领着宫人跪迎,他的确是个出色的美人,眼眸妩媚,教人望之心动,可只一瞬间,另一双天青色的眼睛在我脑海中浮现,带着似水的柔情。
“陛下辛苦了。”他起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我解下的披风,递给身后的宫女,又亲手捧了杯温茶来,“这是臣侍用今年的新茶配了桂花蜜调的,陛下尝尝。”
在榻上落座后,我品了口他奉上的茶水,茶汤清亮,入口甘甜,一解心中的乏意。
“你也坐吧。”
我看着他那张与我父皇相似了五六分的容颜,竟晃了晃神。
“谢皇上。”
富察昱儿看着我,眼中是盈盈的笑意,如星光般。
“你母亲今日在朝上替西北的事说了话。”
他对答如流:“是吗,家母身为当朝宰相,为陛下分忧是职责所在。”
他的回答太妥帖,问题恰恰在于这妥帖,与我心中的自由截然相反。富察昱儿的顺从想必和大多数人对我的顺从一样另有所图。
这朝堂之上,每个人都在向我索取。大臣们要权,君侍们要宠,就连母皇,也要我做一个符合她期待的女帝。唯有林明则,什么也不问我要,像一泓静水,我伸手去碰了才泛涟漪。
思及此,我看着富察昱儿说道:“才人今日先好生休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陛下要去哪里?”
富察昱儿的神色中带了些慌乱。
我对惊云使了使眼色,惊云立刻会意道是:“摆架鸢鸾宫。”
不再看富察昱儿,我登上了前往鸢鸾宫的御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