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办幼儿园
33
幼儿园眼看走上了正轨,家长也认可了幼儿园。我跟领导又申请两间教室。正欲改造扩大规模,教育办专干叫我去一趟。他对我说,当时鸣凤学校移交地方的时候,归属权属于王家砭村,中心校只有用来办学的使用权。现在村支书老王来找我的麻烦,说我不该不通过他,就私自把幼儿园给你弄。你看这事弄的,好像我在中间还得了利似的。哎,梅老师,我也拧不过他,我很为难啊。我闷了半天,才问专干,王书记他想怎样?专干说,他执意要签定租赁合同,要适当交租金。
我回到幼儿园把事给亮子讲了。亮子火冒三丈的骂起来:都是些害红眼病的孬货!当初幼儿园艰难的时候,既没人过来阻拦,也没人来关心,现在刚刚见人挣点钱了,就要刁难人了,这王书记就是地头蛇,见谁的肉都想咬一口啊。他妈的,这样的人能当父母官妈。
我把亮子骂了一顿。叫他不要学狗乱咬,毕竟教育专干、中小校长是好心好意,也给咱提供了许多便利,不能忘记他们的好。咱们现在要想幼儿园继续办还是不办了。亮子和我意见都一样,表示“不蒸馒头争口气”——幼儿园无论如何要办下去。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明白了,我的去拜访这位“地头蛇”,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呀。
历经多次电话联系,到了晚上,王书记终于同意和我见面。我提着烟酒等礼品,去了书记私宅。他的宅邸很阔气,二层小洋楼。书记夫人给我开了大门,见我是个女的,便拉起我的手,笑呵呵的说:“梅园长,老王在东厢房喝茶哩,你去见他吧。”院子亮着灯,把推土机、汽车照射的明晃晃。在灯光下,书记夫人穿着一身阔气的真丝面料,扭着大屁股走在前面,给我带路。她嘴里说着我不该提东西啥的,却伸手接过礼品。
书记夫人对屋里喊了一声,说娃他爸,梅老师来了。然后,就帮我推开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我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我想退出来,我不愿见村支书,我老早都有洁癖,见了村支书和村长就害怕,不敢说话。此刻,我已无退路,我的脚已经跨进屋内。
屋子里很亮堂,陈设很讲究。进门左手,靠北是花瓷砖大炕,被才流行的铝合金玻璃隔开。靠铝合金玻璃处,摆放着皮沙发。我终于看清躺在沙发里的王书记,怯怯的叫了一声“王书记”。他收回对面看电视的眼神,哼了一声,说:“坐吧。”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是个标准的秃子。他的脸小而廋,下巴尖,脸面呈倒“瓜子形”。他的额头光亮,这显示着他的聪明,但他却把一缕毛发横着从额头梳过去,反而显出了他的心虚、不自信。我正在遐想着,王书记已经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很早都想去学校看看你办的幼儿园,看看可爱的孩子们,就是忙的抽不出身……听说你办的不错!”王书记吸溜了一口茶说。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说啥。
“办学是好事呀,梅老师,是吧。而且你在咱镇办幼儿园,不是解决了家长的后顾之忧吗。哎,我早都想让我女子办个幼儿园,她就是不听我的话。”我还没有接话,我不明白王书记想表达什么意思。
“梅老师,你咋不说话?你办园得是遇到困难了,说说叔给你撑腰吗。”我动了动嘴巴,我再不说话,王书记估计要生气了。
“王书记,都怪我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啊!书记你一天为群众忙呀,咋能等着你去看我们呢。我本该早点来拜访你,怪我这个榆木脑袋误了大事呀!”
“王叔,既然你同意我喊你叔,那我就不怕了。你给我做主吧,有人给我弱女子使绊子,不让我办幼儿园了。好叔哩,我可投资几万元了,还没赚到钱呢。我……”我突然敢说了,我把自己前前后后办园的作难事情,一溜烟的讲下去。王书记已经喝了六杯茶,我还没有讲完。我是边哭边说,把王书记弄得在沙发里左右挪屁股。
“女子,你不说了。我咋不知道创业的难和苦,我知道你不容易。是这,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租金怎么给。”
“要说你不付一分租金,与我王某没有半毛关系。只是我当着村书记呢,我不能让村民说我把学校白白给别人用。”
我听着他这冠冕堂皇的、蛮有理由的话,我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呀。“王叔,你看那黑不洞洞的校舍,不办幼儿园还是闲着吗,你也说我不容易呀。实在不交租金不好为民交代,那就象征性的交一点,叔你说个数。”我有点不耐烦了。
“校舍是破烂了些。那就一月一百元,一年就交一千二吧。”说完话,他不再看我,他继续品赏起了秦腔戏。
“王叔,太多了。你再少呀。我挣下钱了,才能逢年过节的给您买酒喝、买烟吸吗。”
“一年一千,就这样定了。”
谈判结束了。我出门走,书记夫人在后边追着,喊我:“妹子,慢点走,幼儿园好好办啊。”
我心里骂了一句:扯淡,都不是好鸟。这是亮子经常评论现今当官人的话。后来,我托关系,找了王书记的上级领导。那领导恰好能拿捏住王支书。最后,我以每年五百元的租金,签订了六年合同。不过租金一次性交清,我交给了中心小学账上,后来这些钱怎么使用了,王支书用上没有,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我每年要给他拜年,因为我惹不起这“地头蛇”。几年后,我在街道上碰见他。他早已离任,背着手在一群老人堆吹牛。他见我不认识,我只是笑一笑走过。听说,他患了肝癌,没有几天活头了。
人干成一件事若是容易,那只能是小事;人若敢于做大事情,哪怕是这件大事情在中途夭折了,我觉得这样的人是了不起的人。因为大事情都是在艰难困苦中发展和做成的,人只有做大事才能很好的磨炼意志,最终才能成为合格的忍者。办幼儿园的过程中,我不但遇到外界各方干扰,如王书记一类人的“捣乱”,还有内部消极因素的影响,如来之教师、家长的不配合、不理解。
记得我投资了八千元资金,购置了幼儿户外大型玩具。我让老师带幼儿开展户外游戏,家长来接孩子看见了,他说老师不给娃上课,净叫娃玩哩?个别小班的家长说,老师就是保姆,把娃看好就行了。中班的家长就要求老师,要给我娃教写字、数数,否则上小学跟不上趟啊。关键是那个时候的幼儿园发展,没有相关部门的正确引导,只有家长来园里,给老师提出古怪的要求。
办幼儿园太累人了,这是我三年里最深切的体会。幼儿园被称作滋润童心最美的地方,但我却厌烦了幼儿园工作。是什么原因呢?主要是我感到了孤独,一人独行的孤独。那时候幼儿园的发展,都是各行其是,都在跟着家长走,本质上是办家长认为好的幼儿园,而都把幼儿园宗旨丢掉了。我的太阳花幼儿园,为了吸引生源,我不得不教学“知识”,而把幼儿的良好习惯养成、性情培育等重要的东西忽视掉;为了迎合家长,我不得不把幼儿圈进教室,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的上课搞学习。我还记得我组织课堂顺口溜:一二三,手背后;四五六,脚并齐;七八九,朝前看(看老师上课)。这样严厉的组织幼儿上课,孩子慢慢的听话了。但有一天,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法官,在高高的宣判台上,宣布着剥夺儿童“自由”的判决书。
有一次,我在互联网上学习,看见南方的某所幼儿园。那里的幼儿在户外长时间的疯玩,老师站在不远处,只是默默地观看着。我看见孩子们,有的三五个在玩沙子、或者戏水;有的五六个一伙,在土坡上玩溜坡坡;还有的孩子竟然在上树……我头有点蒙,我也认为他们在胡闹。可是这所幼儿园是全国名园,都在学习呢。那么反向思考,只能证明我所办幼儿园的落后,也可以说明中国教育东西部之间巨大的差距。西部教育已经落后了,西部的学前教育更是远远落在了后面。
2008年5月12日,幼儿还在睡梦中,有人在院外大喊:地震了,快把娃娃带出寝室!这是住在大院里的退休教师郭老师,她一边拍打我办公室的门,一边在校园里呼喊着。我此刻也感觉到了地在晃动,觉得头晕,站立不稳。是的,地震了,快,救援孩子。我推开两个寝室门,对老师发疯般的喊着:快,快,把幼儿外院子里疏散;地震来了,去院子避险!我来到小班幼儿床前,连同被褥和幼儿一起抱起来朝外跑。我不停的抱着幼儿,没出五分钟,89名在园幼儿全部撤离出来。我满身是汗水,看看10名教职工也满头大汗,在看看院子里一群一脸懵着的幼儿,我终于放下心来。这就是震惊中国的“5·12”汶川大地震,而秦州大地接收的是地震余波。
这件意外事件之后,使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觉得办幼儿园苦累已经不算什么,而最为重要的是幼儿园安全啊。回想起曾经发生幼儿园的安全案例,让我心有余悸,不得安宁。有一年夏季,正直家长接孩子,不知谁把狗带进了幼儿园,一名小朋友好奇,上前逗狗玩耍,结果狗这孩子的手咬伤。我对一群家长呼喊,这是谁家的狗呢?我询问了半天,没有人承认说狗是自家的。被咬伤手指的孩子家长不依不挠,说幼儿园得负责。我只好认命,谁要这是我的幼儿园呢,我是园长啊。一只狗跑进来伤了人,园长不负责谁负责?我跟着家长去卫生院打狂犬病疫苗。还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给孩子发“晚点”(小吃食品),一名男孩突然抽搐不止,我赶紧联系孩子家长,得知家长正在矿井下。我愣了一会,背起孩子朝医院跑。幸好,医院距离幼儿园一里多路。孩子得救了,但医生说若是晚几分钟送来,孩子就没命了。还有更奇葩的事情,让我哭笑不得,简直无法处理。这事发生在幼儿午休期间,两名女生睡不着觉,头挨头开始掐架,一个孩子把另一个孩子的脸抓破相了。这孩子的妈妈像母老虎,对我不依不饶,就差动手打我;我赶紧回话,说带娃去看医生。她说她娃的脸以后会不会留疤痕,得让我签个承诺书。我后来了解到她是镇政府的干部,大概平时最爱与下属签定什么承诺书吧。这幼儿后来也转园了,后来我找关系,请了这幼儿的爸爸吃了饭,给人家拿了一千元,才了了事情。说实话,她娃的脸只是用指甲划了一下,几天后划痕都消失了。
我曾经多么喜欢孩子,渴望着办一所自己的幼儿园,且把幼儿园办成自己的“理想国”。走过四年之后,我才发现理想与现实是无法跨越的鸿沟:理想永远是一厢情愿,付出是你自己的事情,收获是命运对你的偏爱;现实永远是霸王条约,遵从规则是你的义务,权利就是一句美丽的谎言。“5·12”汶川地震,把我的心灵震动了。我决定放弃心爱的幼儿园,它就是我养育的第二棵小树,假如儿子小树是我的第一棵树的话。多年来,我如此的爱它、陪护着它,可是今天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所以,那个夏天来临,我转让了幼儿园,那个秋天来临,我又去教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