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读研

四十岁读研

老周四十岁那年决定考研。他在烟火渡中学教了十几年物理,从二十六岁教到四十岁,从单身教到结婚生子,从青年教师教到中年教师。他教得不错,学生喜欢他,家长认可他,校长也器重他。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的学历是本科,而且是普通师范院校的本科。这些年学校新来的年轻老师,动不动就是研究生学历,有的还是名校毕业。他嘴上不说,心里觉得矮了一截。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那年评职称。学校有一个高级教师的名额,他和另一个年轻老师竞争。那个老师比他小五岁,教龄比他短,但人家是研究生学历,发过几篇论文,还有课题。评审会上有人提了一句“学历结构”,他就知道没戏了。果然名额给了那个年轻老师。他回家坐在沙发上,老婆问他怎么样,他说没评上。老婆说,为什么。他说,人家是研究生。老婆说,那你也可以考啊。他愣了一下,说,我都四十了。老婆说,四十怎么了,四十就不能考了?

他没接话,但这句话在他心里搁下了。过了几天,他在网上查了在职研究生的报考条件,发现四十岁完全可以考。他开始琢磨这件事。他英语底子还行,大学时候过了六级,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单词忘得差不多了。专业课他倒不怕,物理他教了十几年,考本专业的研究生应该没问题。难的是英语和政治。他算了算时间,离考试还有八个月,每天晚上挤两个小时看书,应该来得及。

他跟他老婆说了。他老婆说,你真考啊?他说,试试。她说,那孩子怎么办。他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每天要辅导作业。他说,我晚上看书,你辅导。她说,我辅导得了吗。他说,你辅导语文,我辅导数学和英语。她说,那你还有时间看书?他说,挤挤。她说,行,你考吧,考上了我请客。

他买了资料,英语词汇书、政治大纲、专业课教材。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翻几页。刚开始几天他看不进去,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政治理论枯燥乏味。他坐在书桌前打哈欠,眼睛盯着书本,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要上的课、班里那个调皮学生、家里该交的物业费。他坚持了一个星期,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但他想起评职称那件事,又坐了回去。

他调整了计划。早上早起半小时,背英语单词。中午在学校午休时间看政治。晚上孩子睡了以后看专业课。他把时间切成碎片,每一片都塞进一点内容。他下载了一个背单词的APP,每天打卡。刚开始每天背三十个,后来加到五十个。他在学校办公室里也放了一本政治大纲,没课的时候翻一翻。同事看见他在看书,说,周老师,你要考什么。他说,考个研。同事说,你都多大了还考研。他说,四十。同事说,四十了还折腾什么。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最难的是英语。他背了两个月单词,做了一套真题,阅读理解错了大半。他对着答案看了一遍,发现很多单词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意思。他把错题整理在一个本子上,反复看。又做了一个月的真题,错得少了一些,但还是错。他有点急了,觉得时间不够。他老婆说,你别急,你以前英语不是挺好的吗。他说,那是以前。她说,以前能学好,现在也能。他没说话,但把真题又做了一遍。

考试是在十二月。他请了一天假,去县城考试。考场在县一中,他坐在教室里,前后左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没几个。他坐在那里,桌子上摆着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英语他先做阅读,再做作文,最后蒙完形填空。政治他背得还行,选择题大部分有印象,大题按自己的理解写了。专业课他答得最顺,很多题目他上课都讲过。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站在校门口,觉得腿有点软。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考完了。她说,怎么样。他说,不知道,等成绩吧。

成绩出来是第二年二月。他在电脑上查的,手有点抖。总分过了去年的国家线,英语差了两分没过单科线。他坐在电脑前面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他老婆问他怎么样。他说,没过。她说,差多少。他说,英语差两分。她说,那怎么办。他说,再考一年。她说,还考啊。他说,考。

第二年他重新调整了计划。英语是他的短板,他花了大半时间在英语上。他报了一个网课,每天晚上跟着老师学。老师讲阅读理解怎么找答案,作文怎么套模板。他跟着学,跟着练。他把近十年的真题做了三遍,每一遍都把错题记下来。第二年考试的时候他没那么紧张了。英语他做完了所有题目,还剩五分钟检查了一遍。专业课他答得很顺手。考完出来他给老婆打电话,说,这次比上次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上课,课间用手机查的。总分过了国家线,英语也过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课。下课以后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在跑。他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确认没看错。然后他给他老婆发了条消息:“过了。”他老婆回了一个字:“好。”他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考上研究生了。他妈说,啥研究生?他说,在职的,不用辞职,周末去上课。他妈说,那你还当老师不。他说,当,考上了也当。

九月份他去了省城的大学报到。学校离烟火渡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每周五下午下了课坐火车过去,周六上一整天课,周日再坐火车回来。班里二十多个人,大多数比他年轻,但也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都是中小学老师,来读在职研究生的。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课、记笔记、做作业。他觉得自己像个学生,跟二十多年前上大学的时候差不多。周末上完课他坐火车回家,在车上看看书,或者打个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老婆给他留了饭,他吃完了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然后去备课,准备下周的课。

他读了三年,毕业论文写的是物理实验教学改进。他选的题目不大,就针对他教的那个年级。他做了实验、收了数据、写了论文。答辩那天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讲他的研究。下面的评委老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答辩结束以后他走出教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做了件挺不容易的事。四十岁开始考,考了两年,读了三年,前后五年。五年里他老了一截,头发白了不少,但他考上了,也读完了。

拿到学位证那天他回了趟烟火渡。他站在学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学位证放在抽屉里,和以前的教案放在一起。有同事看见了,说,周老师,你真读完了。他说,读完了。同事说,那你这回评职称没问题了吧。他说,不知道,评了再说。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课本,准备下一节课。下节课讲电磁感应。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了“电磁感应”四个字,然后转过身,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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