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年代的人,喝茶的女性不多,我算一个。
我之所以喝茶,源于我的父亲,看来喝茶这件事,也是有衣钵可传的。
我们喝茶的方式,断然不似如今茶室里那般精致。家中自然也没有盖碗,没有茶宠,一切以简单实用为上。一个原木茶盘,一套白瓷茶具,便是全部。排面是没有的,但喝茶是郑重其事的。
喝茶郑重其事是现在,在那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用的年代,能允许喝茶已经是母亲极大的宽容了。父亲也是知恩图报的,总是把茶叶喝到寡淡无味才舍得倒掉。

母亲是爱父亲的,物资匮乏的岁月里,她总是想法子丰富我们的生活。秋日里,黄色的野菊花开满山坡,母亲便会挎着竹篮上山,采回满满一篮,洗净蒸熟,在竹匾里薄薄地铺开。
母亲告诉我们秋天干燥适合晾晒,关键要避光、通风。不过几日,便能收进玻璃罐里珍藏。
“这自家晾晒的菊花和买的有什么区别?"母亲总是这么说,“何必花冤枉钱。"
父亲沏茶时,总会拈几朵晒干的野菊花放入壶中。野菊花在沸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渐渐染成琥珀色,清香里带着独特的苦,回味却是甘醇的。父亲的一位同事来家小坐,尝了这茶赞不绝口,想不通我家的茶为何比买来的菊花茶香得多,母亲笑而不答。
母亲笑而不答,时光默然不语。
如今,母亲患了老年痴呆,忘记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名字,包括她自己是谁。但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父亲。看到父亲便会伸出手去。
每次送母亲看病回来,一进家门,母亲便颤颤巍巍地直奔父亲,眼里噙满泪水。半日不见,于她而言,已是漫长的别离。这时,我们便会看到颤颤巍巍的父亲,搀扶着同样颤颤巍巍的母亲,依偎着一起颤颤巍巍地走进他们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们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他们关上岁月了的门,便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时光里。
父亲依旧每天泡着菊花茶,看着那黄色的小花在杯中沉浮、舒展。却什么也不说。
只有我知道,母亲采的那些野菊花,早已不是茶,而是根,长在了父亲一生的岁月里。
我也爱喝茶,传承于父亲风雅。
一寸茶香,一种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