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母亲”专题】
又是母亲节了。
母亲说,什么都别买了,衣服鞋子化妆品,啥都不缺。
这话年年说,以往她说这话,我不过听听算了,还是要去逛一回商场。
去商场里,挑件颜色浅淡质地不错的衣裳,比如丝绸的上衣或家居服;
有时,也选双舒适的平地鞋,大大前年,她摔倒骨折后,我买过两年的足力健老人鞋,不过她人瘦,脚掌也窄,老人鞋的鞋底大都比较宽,也不太适合她;
或者挑一套中老年护肤品;
也有本就该买,不过安排在母亲节前后到位,以礼物的名义送过去的东西,比如智能手机或按摩椅……
总归在母亲节这样的日子,还是觉得要送点什么表示一下。
其实,她也并非什么都不缺,归根结底,还是怕花钱,花她自己的钱和孩子的钱都心疼。
近一两年,在失眠和贫血的双重折磨下,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完成一顿全家九口人的聚餐了,我去不同的饭店订团圆餐,她吃的不多,偶尔也会评价哪个菜做得还不错,但最后,总要来一句,太贵、不划算。
我和闺蜜们在探讨了各自的老母亲后,基本得出结论,生于五十年代的她们,虽然有工资有退休金,但对节约和存储似乎都有着各自的执着。
我并非懒不想动手,我是会做简单饭的,但只要一想到要在母亲的视线下干活,就打心底生出不情愿。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利索人,做什么都又快又好,同时,也有很多她的规则,最难把握的一条,就是“干啥要像啥”,而我从小得到的评语,就是“手笨,干啥不像啥。”
这话没错,她说的肯定对,事实也如此,我也会一次次和朋友重复,自己手笨,不擅长所有需要动手的工作,和朋友在家中聚餐时,我从来是只负责买菜和陪聊的那个。
母亲的规则还有很多,比如不许哭,女孩要勤快、爱干净……
童年的我当然不是在所有哭泣或衣服脏的时候都会挨揍,但那时的确曾深深苦恼过——
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抽泣就是没法停呢?
为什么无论怎样小心,衣服还是会弄脏,手套还是会丢一支呢?
为什么大人走路从来不摔跤,而我一不留神就被土坑绊倒呢?
我还特别讨厌过年,因为总是做不好母亲安排的零活;如果家里再有亲戚来,那家里的氛围就随着她的着急和不满,变得更紧张……
年轻时,我曾试图从除了手工和家务以外的方面努力,以证明自己还算不差;
不过,后来的人生体验让我明白,自己只是随遇而安的普通人,终于轻松很多,结婚生女,工作读书,虽不圆满,心里却安然。
但母亲依旧有很多不安焦虑,我能看懂她的紧张和责备,更多是她对自己的不允许;
也很多次告诉她,别计较小事,想开点,对自己好一点;
不过,一句安慰的话,往往又会触发她新的情绪,让她继续纠结,现在,我已经不尝试改变她了。
其实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在痛苦,明白道理,但就是会这样想,那是她稳定的、熟悉的自我评价位置。
母亲排行第二,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听说,在她之后,还有个五岁夭折的弟弟。
家中排行在中间的女孩,极少被偏爱,外公是军人,执拗又脾气很坏的那种。
外公的执拗,体现在对很多事的选择上,比如从徐州军区退伍安排工作时,明明可以到南京,也可以留在徐州,可他偏偏要回老家,留在新沂这样一个小县城;
比如我外婆当年是有正式工作的妇女主任,最后被他要求回家看孩子,多年后,外婆提起这事,依旧郁郁。
外公的脾气坏,则更多体现在急躁上——
煤球炉上的烧水壶水开后,如果没有马上灌进暖壶,外公会气愤到一把提起壶,连开水一并扔到院子里;
不只扔水壶,也扔过傍晚不肯进鸡窝的小鸡和哇哇大哭的孩子……
母亲说过不只一回,出生不久的她因为大哭不止,被外公丢在雪地里,外婆也赌气不管,是裹着小脚的邻居陈奶把她抱回屋里的。
我当故事听,因为母亲讲起这事也像在讲旁人的故事,仿佛只是为了佐证外公的脾气真的很坏,最后,或者还要加上一句,她的脾气已经就算很好的了。
其实母亲脾气真的不咋地,容易发火,爱着急,还敏感,一点小事就生气,旁人挂着脸,她会疑心是针对她甩脸色……
现在的我能理解她是怎样被塑造成这个样子的,所以,她的失眠和性格肯定相关。
去看不同的中医,都说她心火旺,脾胃差,老大夫问,你心里到底在愁什么啊?她想想说,外孙女长得太胖,孙子的脑子不太聪明……
老大夫说,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可母亲就是这样,心里总装着各种事,过去的、现在的、大事、小情——
多年前曾经错过的买房机会;在我上面对上高中还是技校时,没有坚决支持我读高中;父亲露出的不耐烦表情;一个不想去又觉得需要参加的场合……
她找了不同的中医,也吃了几年的中药,多是开始有效,慢慢就效果一般了,还是要吃安眠药,从起初的半片,到后来吃两片才有效。
人的器官使用寿命有限,岁月流逝中,有些地方忽然就出了状况,像年久失修的机器。
几年前,母亲的心脏瓣膜就有闭合不严的症状,一直担心她会因心衰影响生活,没想到,最后是贫血导致身体虚弱。
自去年下半年开始,母亲开始严重贫血,查不出原因,走几步路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还时刻伴有头晕、脑鸣,当地查了一圈,又去了天津血研所,当时有不少好转,没来得及高兴几天,贫血症状又出现了。
她蜷缩在沙发上又干又瘦,完全不像身高一米六五的样子。
我的记忆中,她有张扎了两条长辫子带着军帽的照片非常无比清晰,饱满的脸,微微的笑,她没当过兵,军装是她青春年代追逐的时尚。
这么想来,母亲也并非一直将节俭放在首位,她也有过攒下几个月工资,拜托去上海的同事捎回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的时刻,当时她没结婚,那件呢子大衣我十五六岁时还穿过。
学生时代,很多次我因为有个年轻漂亮的妈妈而被同学羡慕,所以,是从哪个瞬间起,她开始在吃穿上克扣自己的呢?
是离开熟悉的江苏小县城,跟着父亲一起调动到山东工作,异乡人的不安定感?
还是有了比我小十岁的弟弟,经济负担变大?
又或者,是单位逐渐解体,需要自谋职业?
……
去年,母亲的广场舞、吹管乐团都停了,她只能在小区内的景观河边散散步,走得很慢。
前几天,母亲像讲笑话似的,说散步时遇见小区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俩人聊着天慢慢走,那人说,你比我小十几岁,走得快,不用等我,母亲说,我可没告诉她,其实我压根走不动……
母亲不再出门,也懒得换衣裳,送她什么呢?
我在商场逛了一圈不知道买啥,最后是网上下单了两包海参当做这个母亲节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