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
听到门铃响,我开了门,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女孩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向我问好。
“需要优露清吗?可以洗包,洗鞋,洗沙发……一切不好清洗的东西都可以。”她口齿伶俐地说。
“不用”。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对这种主动上门推销的人怀有戒心,向来没有好感。
“我先帮你擦一下鞋子,你看看效……”
“噢,算了吧”。我没等她说完,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看效果,我免费擦,很快的——给我一个机会……行吧——。”
她声音变低了,有些乞求的味道。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在门口蹲下去,把一块白色的毛巾放在膝盖上,从书包里拿一瓶优露清,拿起门口地上一双白皮鞋,“嗞嗞”几下,清香的白色喷雾洒在鞋面上,她左手把一只鞋子放在双膝上,右手拿出另一块干净白毛巾,麻利地擦起鞋子来。
“您忙您的,我很快的——马上就好。”
那怎么行,毕竟是陌生人,我不敢离开,斜倚在一旁鞋柜上,看她擦我那双昨天从地里回来,满是尘土的鞋子。
她年龄不大,二十岁左右,穿着一套黑色运动服,脚上穿一双黑色塑料面包鞋,一头棕咖色长发披在肩上,顺着低着的头垂下来,她皮肤白皙,两道修长的眉毛,弯弯挂在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黑,上下睫毛又浓又密微微翘起。她五官精致,模样宛若芭比娃娃。
我忍不住问她:“你是学生?”
“嗯,刚毕业,我现在做这个产品销售。
“那你还要找工作?”
“不,我打算就干这份工作,营销很有意思的……”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像她这种上门推销的人,经常遭到歧视和白眼,她居然说很有意思。
“你是本地人吗?”我有点不屑地问她。
“我是莎车人,喀什那边的,我家在莎车古城,听说过吧?很有名的。”
“你家在莎车古城?那还跑出来做营销?”
“嗯,我想做营销,我想把这个事情干下去,我朋友在伊犁开公司了,他拿了地区代理,做的特别好,我也想做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小姑娘野心不小,我暗想。
“你爸爸妈妈同意你这么小的年龄出来创业?”
我看着她擦鞋子,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她一边低头继续擦鞋子,一边说,“我妈妈特别支持我,我爸爸现在也同意了……”她迟疑了一下,“我妈妈——生了十二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只有我和妹妹,其他的都夭折了……”
“啊……”
“我妈妈说,我一定要离开家乡,那个地方,实在太落后了,所以她的孩子才一个一个保不住,我妈妈让我在这里好好干,以后尽量不要回莎车那个地方了……”
我内心有点儿震悚,一个女人,遭遇了怎样地绝望与心碎,才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支持亲生女儿再不回家乡。
我对这个面前这个小姑娘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莎车县离库尔勒有一千多公里,我去过两次。
第一次前往,我们走的是国道,一路风沙弥漫,道路两旁的庄稼长势单薄,仿佛被一层沙土裹挟,难以蓬勃生长。当地居民的房屋是简易的土块房,新疆的土块房并非单纯用土块垒砌,而是以泥巴夯实筑墙,房顶覆盖苇草搭建而成。莎车气候干燥、地震频发,房屋墙体格外单薄。小小的县城人口不少,但从衣着便能看出,当地群众生活并不富裕,他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默默挣扎地生活着。
前年和朋友再次环塔旅行,曾经狭窄的国道已然拓宽成平坦的高速公路。抵达莎车县城,我们特意逛了莎车古城,古城里民族风情浓郁,街道两旁小商品琳琅满目,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各地游客往来不绝,当地老百姓依托旅游资源经营生意,很红火。我们在当地知名餐馆品尝了烤羊肉、烤鸽子、缸子肉等特色美食,走在街头,只见原本的土块房已换成了政府统一建设粉红色防震安居房,田间巴旦木、核桃、无花果长势繁茂,当地农业已走上了专业化、产业化发展之路,一路所见,让人由衷感慨这里的巨大变迁。
我拉回思绪,说:
“我去过莎车,现在莎车发展得很好。”
“那是现在,现在还可以,但是还是不如库尔勒和乌鲁木齐好,我妈妈生第一个孩子时候,从怀孕到生,一直干农活,提重东西,洗衣服,做饭……什么都干,她的孩子刚生下来一星期就夭折了,后面八个都是这样,就这样,她从没去医院做过检查,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突然不说话了,但她手还没停,还在快速地擦着鞋。
我也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说些安慰的话,好像最该安慰的也不是她,虽然我知道,她也需要安慰。
沉默片刻,她又接着说:“我是我妈妈的第十个孩子,我妈妈说我居然活下来了,她特别开心,所以,她对我有很大的希望……希望我在库尔勒把工作干好,干得特别好,希望我妹妹读完高中能上大学……”
她的语气有些高兴起来,我明白,她是为了调节有点沉闷的气氛。
“特别好是什么样子?”我问她。
“开个公司,最好是在莎车,这样我妈妈就可以看到了……我也可以经常回家看她陪她……”
她由衷地笑了,这次一点也不勉强。
我想说几句美好祝愿的话,话到嘴边,觉得苍白无力,最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相信吧——我家那边以前就是那样。我存活了,后面一个妹妹也活了下来了。我妈妈的第十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又是出生一周多去世了……我妈妈说她遭到了诅咒,她不明白为什么……那段时间,我妈妈伤心到极点了……”
她又沉默不说话了。
多么苦命的母亲啊!
“你妈妈真可怜……”我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转身拿来了一张小塑料凳子,让她坐着擦鞋子。
她轻声说了声谢谢,笑着望着我:
“所以,我妈妈让我毕业后待在库尔勒,好好奋斗……干出个样子来……”
“哦,你想怎么干?”
“其实我刚干这个工作的时候,刚开始是想打个短期工,边干着边找工作,我妈妈希望我有个正式工作。后面,我参加了优露清在西安总公司的培训,培训完之后,我突然对这个产品有了新的认识,有信心了,我决定继续干下去……”
我仔细打量她,身量不高,娇小玲珑,小小年纪,还挺倔强。
“我现在还不敢奢望像我朋友那样开公司,但我年龄小,我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我刚来的时候只敢做维吾尔族的客户,那时候我普通话不好,学习培训完之后,我决定面向所有人做营销,这样我才能够做大做好。”
“阿姨,你觉得我这样想对不对?”
她叫我阿姨,说实话,看着这个小姑娘,这个与大多数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女孩,让我有点心酸,也有点心疼。
“当然可以,你的想法挺好,而且你普通话很标准啊。”
“这是我这一年练的”,她羞涩地又笑了。
我有点钦佩她,小小年纪,肩膀上扛着妈妈的嘱托与期盼,承载着家人的憧憬,怀揣着自己的梦想。
“我给你拍张照片好吗?”
“可以呀——阿姨,干嘛用……我可以知道吗?”
“我想帮你做做广告,说不定,能让你多卖一些产品呢。”
她更加开心了。
“嗯嗯,好呢,好呢,你拍吧,就拍我擦鞋子吧——我马上把鞋子擦完了,您看,我不骗人吧……”
我蹲下来,仔细地给她拍了几张,狭小的玄关光线很暗,她蹲在那里,显得更加瘦小,她已经把白鞋擦好,又一丝不苟地擦了旁边其他鞋子。
她多么渴望我的认可啊!
我懂她……
我也懂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卑微、不易,我凝视着她,仿佛看到她倔强地开放,直至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