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阿离看懂了。
他没有犹豫。
他松开断生剑,用右手握住了剑锋——不是握柄,是握刃。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胸口,鲜血迸出,顺着剑锋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滴在掌心的五块昆仑镜碎片上,也滴在胸口的白玉水仙扣上,滴在袖中的黑玉青龙扣、赤玉朱雀扣上。
滚烫的。
带着昆仑血脉的、带着一个六界之子毕生所有温度的心头血。
“破镜重圆,需要昆仑血……”
他咬着牙,把剑刃拔出来,胸口的伤口深得可怕。他伸出左手,按在胸口,催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昆仑血脉的源力——那是母亲封印在他月牙胎记里的、最后一点不曾被唤醒的力量。
“给我出来……”
他低吼,五指用力,扣进自己胸口皮肤。
血不是流出来的。
是喷出来的。
是一道银白色的、带着细碎光芒的血液——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被西王母用昆仑镜神力封印了三千年的本源之血。一滴滴落在五块碎片上,碎片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银白色的光暴涨,将整片紫雾迷阵照得惨白如昼!
紫雾在这银光之下,开始消退。
那些裂缝里的镜面碎片,一面一面地碎裂、熔化、蒸发。
“公子……”
襄垣的声音第一个传来。
他从银光中跌出来,被那股冲击波震得连退数步。襄垣的虚影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阿渺的灰白魂雾紧跟着从银光边缘凝聚成形,她双手结印,冥界的镇魂咒语飞速诵念,将那些被银光惊散的怨灵阻隔在光晕之外。小夭的青色剑气从银光中破出,清洌如霜的剑意横扫而过,将四周扑来的怨灵齐齐斩退了一丈。
三名剑灵,全部回来了。
但阿离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五块碎片——不,不是五块了。
它们正在融合。
在心尖血的催动下,那些坚不可摧的碎片边缘开始软化,像冰面接触到了滚水。熔化的镜体彼此之间拉出一条条细如蛛丝的银白色光丝,那些光丝相互缠绕、编织,将碎裂的镜面一片一片地拉拢在一起。五块碎片的边缘在银光中对齐、嵌合,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碎裂的状态中活着长回来。
银光越来越盛。
从阿离的指缝间倾泻而出,像一面银白色的瀑布,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那些围聚在四周的怨灵在这银光下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声音的尖啸,是魂魄层面的尖啸——它们的幽绿火眼一接触到那光,就开始剧烈跳动,像风中残烛。
但——迷阵也在反噬。
迷阵之眼,就在那片银光最亮处的正下方——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它像一只微睁的、暗紫色的眼睛,在镜圆的银光中缓缓张开。迷阵感受到了被破坏的威胁,它以最后的力量,将更多的怨灵从锁魂柱下牵引过来。那些最强大的、被锁魂柱浸泡了数千年的怨灵——它们身上甚至开出了暗紫色的花,每一朵花都由怨气凝成,在它们灰白的骸骨上摇曳着,发出无声的、吞噬一切的狂笑。
它们朝着阿离合围而来。
数以千计的幽绿火焰,层层叠叠,逼近银光的边缘。
“护法!”
襄垣低吼,断生剑的暗红剑芒暴涨,他以身挡在阿离左侧,剑芒斩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红色沟壑,把逼近的怨灵挡在沟壑之外。小夭脚尖一点地,青锋剑的碧蓝灵纹铺展开来,如一只巨大的蜻蜓张开半透明的翅膀,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每一圈灵纹扫过,怨灵就像被烈火灼烧一样惨叫着后退。阿渺跪在阿离身后,双手按在凤尾剑的剑身上,冥界的古老咒语从她唇间涌出,如一条灰白色的锁链,缠绕在阿离周身——那是以冥界之力铸成的护身屏障,只够撑最后一次。
三名剑灵,拼尽毕生修为,护住那一颗即将重圆的火种。
银光中,阿离的双手在颤抖。
他的血已经快要流尽了。月牙胎记处,最后一丝银白色的光芒正在变暗。五块碎片的融合已经接近完成——它们不再是五块独立的碎片,而是一面圆形的、光滑如镜的银白色镜面。
只差最后一线。
可就在这时——迷阵之眼,那一道裂缝,骤然瞪大。
不是阵眼。
是一个漩涡。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缝深处涌出,像一个饿了千年的人,张开了喉咙,要吞噬一切。阿离的衣袍被扯得笔直,脚下的紫黑色镜面一片一片地被吸起,飞进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他的身体,也被吸了过去。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那面即将重圆的镜子。
地面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抓出十道血痕。
“公子!”阿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那是死眼!迷阵的核心——所有进入迷阵的活物,最终都会被它吞噬!”
阿离低头,看着镜子。
银光中,镜子映出了他的脸——苍白的、满身是血的、灰头土脸的脸。他的手中,五个碎片的接缝处已经在最后一丝血脉之力的牵引下,几乎完全愈合。
只差一口气。
只差最后一点点心头血。
可他身上没有血了。
他盯着镜子,镜子也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笑。
“死眼,就死眼吧。”他说,“我连修罗界都走进了,还在乎一只眼?”
他松开了扒着地面的手。
整个人被巨大的吸力扯向那道裂缝——
但他没有松掉左手里的镜子。
在飞向死眼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所有的、残存在身体最深处的六界血脉之力,全部压进了镜面。
不是用血。
是用命。
“向死而生……”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那四个字。
嗡——
那面镜子,终于圆满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炸开,不是一道光柱,是一轮圆月——一轮在修罗界暗紫色的天地之间,冉冉升起的、圆满的银月。
月光所及之处,怨灵灰飞烟灭。
死眼被月光填满,裂缝合拢,漩涡平息。
紫雾消散。
迷雾森林,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褪去了所有颜色。
阿离跪在一片干净的、银白色的光中,握着那面完整的镜子——昆仑镜。
它像是终于醒了过来。
镜面上,映着一张脸。
不是阿离的脸。
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站在水仙花海里,侧着头,微笑着,对阿离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但阿离看懂了。
她说的是:“阿离,我等你很久了。”
他捧着昆仑镜,像一个终于捧住了全部世界的人。身后,襄垣拄着断生剑半跪在地,小夭的青锋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阿渺的灰白魂雾淡得几乎透明。
三名剑灵,无一不重伤。
而阿离的面前,那条笔直的、银光铺就的大道,已经打开。
路的尽头,是锁魂柱的下方。
是父亲残存的最后一丝痕迹。
是容儿的最后一分魂灵。
也是——他注定的结局。
他收起了昆仑镜,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已经没有了。身后的迷雾森林,在他踏出那一步之后,就会彻底崩塌。他只能往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
银光大道上,脚步声空旷。
没有怨灵,没有陷阱,没有东宫太子。
只有路。
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