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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加班,下午四点不到就收工了。我站起来伸了伸有些发涨的腰,关黑电脑,望向窗外。阴天,灰蓝色云霭一层一层,光线还是很好,太阳公公也在休礼拜天了。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到,时间尚早,我忽然有了跑回家的念头。十二公里,路程正好。跑鞋,短袖,耳机,一应俱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裤。没事,人生本来就不是十全十美的,能有百分之九十,就是完美了。
出发了。
迈出大门,跑过马路,穿越十字路口,跑向旷阔的田野。四处张望,满满的黄绿色,密密茬茬的水稻们,静静地立在那儿,肩膀贴着肩膀,个头高矮参差不齐,却根根争先耸立,不甘落后。她们单薄身体已经开始孕育了,瘪瘪的穗子夹在瘪瘪的胸脯里,憋屈着一股子激越,一股子迫不及待。整块整块的田亩交头接耳,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稻香味,荡漾在旷阔的天地间。
抬起头,顶上盖了一坨坨浅灰深灰的云瓣,一瓣压着一瓣,层层叠叠。压抑太久的阳光躁动不安,蠢蠢欲动,试图扒开云山,透一透气。不料云霭前赴后继,就是不让位子,这让身在旷野的我,感觉到阵阴阵阳,感到空气的压迫。不多会儿,大粒大粒的汗珠子未发一丝声响地滚了出来。
前面是村庄了。水泥路两边建起了房子,准确的说,是两排带院子的乡间别墅,“先富起来”的农民伯伯们。院子里栽的是主人的垂爱,有墨绿沉静的柚子树,有顾盼生姿的批把树,还有庄严肃穆的柏叶,馥郁生香的月桂。喜欢什么就栽什么,毋庸计较官家的政令规矩了。前行五十米的超市,前面搭个大棚子,一众闲汉野妇,打牌的紧张,观战的刺激,只那些天南地北嚼舌根子的,嗑瓜子,嚼花生,七嘴八舌的声响弄的很大,公开议论东家长西家短,也不用担一点纠葛。这儿离市区不到十公里,交通便利,确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去处。
从窄窄的村路拐上乡道,来往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乡道边,依了地势,零零碎碎开垦了些菜园子,蔬菜瓜果拢在一齐,开社员大会,热闹异常。玉米结了包拔了穗,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西葫芦南瓜丝瓜苦瓜,吊儿郎当的挂着,长长的冬瓜藏在枝蔓里若隐若现。三个月后,该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吧。我跑下小桥,在人行道上避让。加油站就快到了,这时路旁的景象引起了我的注意。人行道铺了小块地砖,高高低低,砖面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绿呢”。绿呢铺得很满,没有一丝空隙,而且一直往上爬,攀爬到樟树干斑驳的树皮上,然后才停下来。你要是用放大镜看,绿呢的茂盛,拥拥密密,跟咫尺之远的稻苗一样有生命力。我前后左右打量,这段绿呢,只集中在这十米不到的路段,其他的地方阳光明媚,只有这匹绿呢,让烈焰的光没了脾气,不由自主地温柔下来。不晓得是这里的风水挡住了烈日,还是老天爷特意安排了这一处阴郁,让躁动不安的生物们,有个心境休憩之所。每天班车来来回回,上面的我们绝没机会注意到这块福地,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没人会驻足停留,享受这片刻的阴凉。
温度越来越高,云霭慢慢招架不住阳光的穿刺,丝丝缕缕的强光,携带着热度扑面而来。我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流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紧绷大腿的长裤箍得难受极了。难受的不单是外面,胸膛的律动也急切了起来。于是我的步子慢慢缓了下来。
职业学院到了。路边的小区叫绿萝湾,与学院一塘之隔。小区售卖时,这个水塘光秃秃的,水质也不好,夏天会散出难闻的烂泥味道。小区借了城区闹市边缘的便利,卖得还好。政府沿水塘修了条步道,移栽了些杨柳、桂花、椿树和香樟,便起了个北湖公园的虚名。我知道这地儿景色一般,也不大,然后是那股子怪味,便很少过来。时隔几年,路过不如巧遇,遂折了进去。
几年前栽的树长得很茂盛,也许是水塘烂泥的功效吧,树叶亭亭如盖,遮得步道阴凉异常。水塘哪去了?我正奇怪,穿过浓密,眼前突然冒出一片绿洲,原来水塘烂泥里,投下了几千几万茎荷叶。水岸边,荷梗荆棘满身,东倒西歪,斜斜地往上杵出来一片一片绿意,盎然清趣。不知怎么,满身满胸膛的燥热溜达到这里,便如抽丝剥皮,褪得干干净净,剩下满眼满心的清爽了。荷叶尚且如此,那摇曳生姿,粉嫩清鲜的花儿,就更让人心生爱怜,心生爱恋,仿佛见到一位位乐府里“抱月飘烟一尺腰”的娉婷女子,衬托着沟渠里的哗哗流水声,翩翩起舞。
前日还是烂泥塘的龌龊不堪,如今便似仙境一般清新脱俗,这类市政手笔,可谓点睛之笔,化朽为奇了。心有意趣,便入俗世地界,也可纵骋飞仙了。
快到家了,我脚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