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报考季。
前几天,有个朋友打来电话,说自家孩子高考考砸了(这是自谦,其实很高),想报考医学院校,将来当个临床医生,咨询我的想法。
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本着对朋友认真负责的态度,我劝他这个分数实在不低,不一定非得报考医学院校,国内很多名牌大学都可以去试试。
朋友说觉得医疗专业不错,将来好找工作。
我劝他医疗改革正风风火火大张旗鼓,未来就业形势神鬼难料。
朋友说觉得医疗是个基本需求,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会被需要。
我劝他医疗专业学时长,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三年,大好青春都蹉跎在学习中,而且工作后也得一直学习终身学习。
朋友说孩子学习能力强,不怕学习。
我劝他医疗专业压力巨大,将来要面对数不完的考试、实验、答辩,工作后要面对复杂的病情,家属的责难,失败后的失落,甚至有生命威胁。
朋友说,找你打听打听,怎么这么多屁话。孩子说自己喜欢,我能怎么办!
好良言难劝吃了秤砣的朋友,和他孩子。我手摸着良心说出了“实情”,医疗专业挺好,就业乐观,受人尊敬,收入不错。你家孩子分数这么高,可以选择本硕连读或者硕博连读,再挑挑国内特别好的院校和专业……。
朋友终于挂了电话,我也不知道他满意与否。不过我默默叨念,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吧。
也许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苦水,但是像医疗行业这么大范围群体的苦水,应该不多。
真心话讲,这个行业好不好?对于行业内的大咖来讲,他们经过奋斗走到业内顶尖,风光无限,待遇优厚,那医疗行业对他们是非常好的,以至于这些大咖的子女大部分都选择了继续医学道路。可对于没有医疗背景的普通人来说,一线临床工作,意味着没有节假日休息,时常加班,没有补助,压力大,付出多,收入与付出不成正比,随时会遇到责难,甚至法院问候。
也许有人会问,现在你把医疗工作说得如此不堪,当初为什么选择考医疗院校!?
今天,我就讲讲自己跳坑的经历。
当时被父母半是胁迫,半是利诱,选择了医学院校。懵懵懂懂的读了几年,除了草样年华一样的大学生活,骨子里对医疗的反感仍让我对未来感到迷茫,直到遇到那个男人。
那是大四那年,按照课程安排开始进入临床实习。我的第一个实习科室是普通外科。
刚刚接触临床,内心是既兴奋又新奇的。随之而来的,是带教老师马上让我们去询问病史。当时的我还是有点社恐加腼腆的,运了几次气都不好意思开口,无奈只能求助两个外向的女同学壮胆,组团询问病史。
患者住在一个多人间的加床,靠近门口的一张小床。他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半卧在简易的小床上,看得出他身材不高,略显消瘦,皮肤黝黑,应该常年暴露在阳光下工作。印象深刻的是他张口就有些味道的口音,听着极不习惯。他面对我们没头苍蝇般的组团询问,应该也是心知肚明我们的身份,不过却很配合,慢条斯理的回答我们毫无逻辑的大筐问题。
中年男性,因发热,脓血便1月余入院。已婚,无遗传病家族史。
谁能想到,这短短的一行主诉,当年三个青涩的少男少女竟然问了反复三遍,最后将各自的问诊内容凑到一起才完整。
反复询问到最后,病人明显有些不耐烦,消瘦后略显突出的大眼睛开始左顾右盼,本就黝黑的脸色变得更暗。他不断在矮小的简易床上变换姿势,借此拒绝回答我们无厘头的提问。场面一度很是尴尬。还好,他的爱人及时发现了他的不耐烦,帮我们接了围。她先是推搡了男人几下,用同样有味道的口音指责:“别那样婶的!”接着热情的替男人继续回答我们的问题。
诊断很快就明确下来——溃疡性结肠炎,治疗方案——右半结肠切除,回肠造瘘术。
手术过程我虽然全程参与,但几乎毫无印象。实习学生嘛,就是在台下取取血,打个杂而已,连上台缝切口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术后的换药工作却是全全交给了我。腹部正中一个大切口,右下腹一个造瘘口,不仅要切口换药,还得造瘘口护理,造瘘袋维护,特别麻烦,尤其是对于我这个新手,每次换完药都是满头大汗。不过,我和他的关系,也在这每天的换药过程中渐渐熟络起来。
相熟之后才发现,他不苟言笑的黑脸后面,隐藏着无数的幽默细胞。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嘴一直不闲着,说东道西,时常逗我发笑。有时是指责我下手狠辣,换药太疼;有时是向我抱怨输液太多,要经常跑厕所撒尿;还有时向病房病友吐槽医院食堂的饭菜难吃,又贵又没有营养,影响他的恢复。我也偶尔会回怼他几句,吓唬他再不老实我换药还有更重的手法没发挥。我知道,他的叨咕是为了缓解换药时切口的疼痛,是为了缓解他妻子的担忧,是为了给自己鼓励。就这样,反反复复换药半个月,切口愈合越来越好,换药也不用每天进行,甚至他妻子也学会了造瘘袋护理和更换。
不过,他却仍然反复发热,最高的时候39度。最开始以为是手术后的吸收热,再后来以为是特殊细菌的感染,之后又怀疑腹腔脓肿,胸腔积液……。抗生素换了一种又一种,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相关科室的会诊请了一次又一次,但发热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在一次次的会诊、讨论中,我一个月的实习期很快结束了,我们很快伸着好奇的脑袋进入下一个实习科室,而他和他发热的难题,留给了那个病房和小床。
在离开后的第三个月的一天,我偶然路过医院大厅,突然被一个人拉住,是他的妻子。我吃惊的询问她怎么还没出院。这一句简单的问话,却撕开了她的防卫。她和我说,这几个月,丈夫的发烧仍然没有好转,没办法,又做了两次手术,一次清创,最后一次把结肠全切掉了,但还是不行。每天发烧39度,用了退烧药才能有力气吃点东西,活动活动,不过,眼见着日渐消瘦,都快成皮包骨了。最近几天,连床都爬不起来,话也不说了。她说到最后,拉着我的袖子,呜呜哭了起来。我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恨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书,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能安慰她的话。到后来,她哭累了,稍微稳定了情绪,和我说,这里的教授也没办法,建议他实在不行去北京上海的医院再试试。可现在人都动不了了,钱也借得差不多了,她老公和她商量哪都不去了,实在不行就回家。她公公,也就是男人的父亲今天来了,她这才有时间偷偷跑出来发泄一下压抑的情绪。
良久,我才挤出一句,我去看看他。说完,逃离似得离开了。
我去到病房,站在门口,就看到了让我这辈子永远难忘的一幕:那个精瘦黝黑的汉子,那个满嘴牢骚的男人,那个为治疗多次手术的患者,此时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现在的他还在当初的病房,不过床位挪到了靠窗户的好位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毫无怜惜的直射在他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老人,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衬托着更加矮小的身材,精短而发白的头发和胡须,掩盖住岁月的痕迹和脸上的表情,脚下登着一双黑胶皮皮靴,布满泥点。老人就那么坐在,床边,望着眼前的儿子。两人之间没有动作,没有交流,只是那么安静的坐着,如同静止的画一般。如果不是同病房的患者和家属来回走动,真觉得此刻时间在静止。
两个人在想什么?在想何处能获得更好的治疗?在后悔手术的失败?在想为治病欠下的债务?在考虑现在如何回家?在预测将来的结局?在回忆父子间的点滴?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得而知。我静静在门口站了一会,不敢去打扰他们,愧疚的转身逃离。
愧疚,是的,我非常愧疚,无与伦比的愧疚,从未有过的愧疚。我愧疚自己对病情了解太少,愧疚自己知识所学有限,愧疚自己当时换药技术粗糙可能造成的疼痛,愧疚这三个月对他的不闻不问,愧疚自己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无法缓解他的痛苦,连句像样的安慰的话都无法言说,愧疚自己这些年学习的疏忽荒废,空耗年华。
从那以后,我义无反顾的报考了普通外科的研究生,对未来也不再迷茫,坚定的医学入坑的决心。
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但当时那个场景,那个画面,那个病床上躺卧的身影,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一直激励着我,鞭策着我,提醒我,对前来求医问诊的患者,对恢复不顺利的患者有所亏欠。在这个医疗深坑中,我虽然自知爬不出去,但也绝不敢在坑底躺平,但凡有力气就尽量扑腾。只为了,不愿再无力无助看到如同那天的身影。
他的名字,我此刻还记得。明月皎皎,向天祈愿,愿你的家人,永远幸福安康。
PS:溃疡性结肠炎,是一种肠道炎症性疾病,主要影响直肠和大肠。在20至49岁的青壮年期最为常见,典型症状包括反复发作的腹泻、腹痛,大便常带有血、黏液或脓液,并伴有“总想上厕所却排不干净”的异常感觉。还可能出现全身症状如发热、营养不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