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月行歌
我闭上眼睛，想象老周背着吉他，
边走边唱，穿行过无数座城池，
原野辽阔，麦田金黄。
风和影子，都变成他的背景。
我有个朋友老周，热爱音乐。大学毕业后应同学邀请，来赣州组个乐队，在周边的酒吧唱歌。
半年多后因为一些原因，乐队经营不下去，只好解散。老周深受打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后出来，神情憔悴，打电话给我，语气坚定，说:“我想好了，没有乐队也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折腾几天，老周花光积蓄搬回来一套街唱设备，调音试唱之后已经下午五六点。晚饭没吃就拖着设备出门，十几分钟后发给我一个位置，我不太放心，骑个小电动匆忙赶过去。
穿过建春门，老周已经接好设备在做微调，旁边围着一群人。他唱《漂洋过海来看你》，唱《南山南》，人越聚越多，开始有人鼓掌。老周在人群中，身体立得笔挺。唱到一半，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城管，城管气势汹汹赶来，说:“停了停了，谁允许你在这演出的？”
老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赶紧上前，递一圈烟，说:“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收。”城管见我们态度不错，多训两句，也就不再计较。
回去的时候，老周一直沉默。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只能沉默。快到家门口，经过一家饭店，老周突然抬头，说:“靠，饿了。”
两个人走进饭店，胡乱点几个菜，倒杯酒，呼啦啦一口喝光。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在餐桌上，除开灌酒的因素。心情好的人光吃菜少喝酒，因为怕喝醉，心情差的人光喝酒少吃菜，因为想喝醉。
老周那天很快喝晕，头抵在桌子上。我以为他睡着了，没叫醒他，自己又倒一杯。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颤抖，说:“这城市是片战场，生活里充满硝烟，上了战场，除了当英雄，就是当逃兵，我不想当逃兵，我想当英雄。”
我也很难过，两口把酒喝光，说:“回家吧，你喝醉了。”
不能唱歌的老周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再离开房间半步。朋友担心他的心理出现问题，几个人商量商量，开始每天拉着他胡吃海喝。
谈恋爱要请客吃饭，分手要请客吃饭，能用上的理由通通用上。老周一直脸色凝重，一个星期之后，我脸色凝重，大家的钱都快花光，凑一凑，打算最后吃一顿，地点定在大学城。
老周背着吉他，最后赶到。我们不好多问，几个人很快喝多。老周说“你们是不是也没钱了？”朋友说:“放屁！老子工资四千多，怎么可能没钱？”
我说:“扯淡，老子富可敌国！咱们赶紧吃，吃完好赶末班车。”老周说:“这段时间无所事事，自己写了首歌，唱给你们听。”听完我们就哭了。
老周说:“想好了，收拾东西，过两天回老家贵州，混不出头，老子还有家。”说完自己也哭了，说:“回家种菜施肥，过田园生活，也不错的吧？”
第二天买好车票，晚上十点多的火车。
老周突发奇想，再去唱一场，怕时间赶不上，选择就近的一个路口，两个朋友放哨，我陪他拼装设备，正值晚高峰，行人很快聚集。
向我们供电的餐厅老板琢磨一会，跟我说:“人这么多，一会城管该来了。”我说:“没办法，城管来了再说。”
餐厅老板说:“不如这样，到店里唱，观众消费全凭自愿。”我想了想，刚要拒绝，餐厅老板说:“刚刚听见你们聊天，你朋友要离开这里了，我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不容易，让他唱尽兴吧，电费我给你们免了。”
那天晚上，餐厅所有位置坐满客人，所有人自觉点餐，忙不过来，留老周一个人唱歌，我和朋友也去帮忙上菜，餐厅老板笑得满脸褶子。
结束之后，老周收拾设备，餐厅老板热情满满地过来，说:“你们几个还没吃饭吧，辛苦辛苦了，我让厨师马上上菜，我做东，今天就在我这吃。”老板过于热情，不好拒绝，我们时间紧迫，再去其他地方，会耽误火车，几个人一商量，只好入座。
很快菜端上来，我饿得不行，伸手夹一块牛肉。餐厅老板看着老周，说:“小伙子，你是热爱音乐的人，刚刚听到你说要回家，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没办法了，不然年轻气盛，这么灰溜溜跑回去，得多委屈。”
我手一抖，牛肉掉回盘子里。老板说:“不如这样吧，你每天晚上五点半到八点半来我这唱歌，我给你拿三千块钱工资，加提成。”
我和朋友抬头看老周，他点根烟，使劲抽几口，说:“好。”
第二天老周买张凌晨的车票，我发现的时候，列车已经离开，抵达九江。
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刚开始还偶尔打电话给我，两个人聊些近况，他说一路走一路看，遇见些有趣的人，也遇见些糟糕的事。
比如在租住的房子里半夜醒来等日出时看见的第一缕阳光，晚上写歌时听见隔壁小情侣因为琐事爆发的争执。
街上卖唱时城管突然出现，抱起设备匆忙跑路的艰辛。我说:“如果觉得艰难就回来，我去车站接你。”他说:“这样其实挺好的，起码能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生动无比。”听他这么说，我也就不再坚持。
后来电话逐渐减少，我打过去也没人接听，半个月后再打，就变成了空号。
有次上班接到电话，来电显示地区:贵州。电话接通，我说:“怎么回家了？”
老周那边声音嘈杂，说:“回老家两个月了，和朋友一起做个音乐培训班。这一年多在外面，陆陆续续在网易云发些自己的歌，听的人不多。”
我说:“不着急，慢慢来。”老周说:“走了那么多城市，还是最喜欢赣州。”我说:“有空过来，我随时去接你。”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这城市是片战场，生活里充满硝烟，行人短兵相接，不留情面。但我知道，我们在同一个战壕，我可以坚定且不留退路地向前。
我喝得大醉，想象老周背着吉他，边走边唱，穿行过无数座城池，原野辽阔，麦田金黄。风和影子，都变成他的背景。
老周，原名周驰，94年狮子座。
网易云独立音乐人。
代表作《流年》《花开》《黑暗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