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灯,隐约听见咳嗽声——大概是哪个老伙计起来烧水了。我翻个身,腰有点酸,到底是五十岁的人了,连睡觉都不敢太放肆。
这个年纪,说老吧,头发还没全白,爬山还能撑到半山腰;说年轻吧,看手机要往后挪挪,酒桌上的豪言壮语也少了。不老不小的,像夏天的剩菜,热了怕馊,凉了怕腥,搁在那儿总不是个味儿。
吃过早饭去菜市场,碰见老周。他拎着条草鱼,说是儿子周末要回来。“二十八了,对象还没着落。”老周叹口气,鱼尾巴甩了甩,水珠溅到我的鞋上。我笑笑没接话——自家孩子还在省城租房呢,哪有资格安慰别人。菜市场永远热闹,卖豆腐的吆喝,剁肉的砰砰响,可这热闹分明又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块毛玻璃,看得见人影绰绰,听不真切。
县城的午后才最难熬。太阳懒洋洋地挂着,街上没什么人,连狗都趴在阴凉处打盹。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晾晒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胖道士的袍子。忽然想起三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我骑着摩托车带儿子去河边放风筝。那时觉得自己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现在儿子大了,摩托车早卖了,风筝也不知丢在了哪次搬家里。
隔壁李姐来借酱油,顺便倒了番苦水。她老公去年查出血糖高,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两次。“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个啥?”她倚着门框,围裙上沾着面粉,“年轻时想往高处走,走不动了才发现,高处不胜寒是假的,低处不胜烦才是真的。”我递给她酱油,她忽然笑起来:“明天我包饺子,给你端一碗。”县城的温暖就是这样,裹在细碎的烦恼里,像药片外面的糖衣,不能治病,但能让你咽下去。
傍晚去广场散步,看见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头输了,脸红脖子粗地嚷着要悔棋,另一个不让,吵着吵着就笑了。喷泉突然开了,水柱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又落下去。有个小孩追着泡泡跑,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羡慕谁——是羡慕小孩的无忧,还是羡慕老人看透后的坦然?
晚上翻手机,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二十年前的合影。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头发黑得像墨汁,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现在一看,有的秃了,有的胖了,有的好几年没动静了。有人说要聚聚,响应的人寥寥——在外地的回不来,在县城的也不愿意出去,嫌麻烦。我们这个年纪的友谊,变成逢年过节的一条微信,客气、安全,不咸不淡。
关了灯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我想起父亲五十岁那年,有天晚上也是这样躺着,忽然说了句“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么”两个字里,有上班路上的梧桐树,有和孩子较劲的周末,有没吵完的架,有没攒够的钱,还有在心头飘啊飘、怎么也落不了地的那些个念想。
五十岁了,不老不小的,拿什么安慰自己呢?
或许就是这样吧——早晨那碗喝了三十年的豆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阳台上晒得暖烘烘的被子,隔壁端来的那碗饺子。我们活着,像墙角那棵泡桐树,不指望开花给谁看,只是按时长叶子,按时落下。偶尔有风吹过,哗啦啦响一阵,风停了,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