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漏雨了。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在青砖地上,竟有几分梵音的清寂。我没有急着找盆来接,只看着那水渍慢慢洇开,像一朵墨色的花在石面上缓缓绽放。这便是我近来悟出的道理:所谓生活的最高境界,大约便是与万物的不期而遇保持一种从容的对望。
隔壁王太又在楼下种她的玫瑰了。这老太婆有种奇特的执着,偏要在小区绿化带里开疆拓土,物业来管过几回,她总是一边铲土一边说:“花要开,有什么办法?”说来也怪,那些东一丛西一簇的玫瑰竟都活得很好,开的时节满院子都是香气。有一回我看她蹲在花丛间拔草,佝偻的背影与那些花枝的弧度几乎一致,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养花,倒像是花在养着她,用那点顽强的红养活了一个老人的晨昏。
养花如此,处世亦然。楼下张先生每日西装革履地出门,却在电梯里悄悄看手机里的钓鱼视频。我总看见他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仿佛在丈量一尾虚拟的鱼从钩上滑落的时间。还有门口保安老周,他那个测温枪永远比别人举得低些,说是“给小娃娃测体温,枪口太高会吓着他们”。这些人身上都有种奇异的松弛,像老树的皮,任风雨来去,只在深处做着年轮的加减法。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年轻时读《菜根谭》,把“宠辱不惊”四个字抄在笔记本扉页,却每到考试前夜就失眠,与人争执后半夜还在复盘哪句话没说好。那时以为境界是练出来的,要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寻个山洞闭关苦修。直到某天清晨,看见阳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文竹,不知何时已悄悄绕过防盗网,在晨光里结成一张翠绿的网,才明白有些舒展是急不来的。
前日暴雨,楼下一对情侣吵架,声音穿透雨幕。女孩哭喊:“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活!”男孩沉默许久,忽然说:“你看这雨,它懂什么叫生活吗?它只是下。”这话莫名地打动了我。雨确实什么都不懂,它只是下,落在玫瑰上就滋润玫瑰,落在垃圾堆上就滋养苍蝇,既不高尚也不卑微。而人偏要给它加上“及时雨”或“苦雨”的标签,累得很。
最高的境界或许就是去除这种“加”的过程。就像此刻,漏雨的地方已经积了一小汪水,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我不去擦它,它也不急着干涸,就这么待着,一个屋子有两个天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所谓境界,大约就是让该发生的发生,该留下的留下,既不抗拒一滴雨的坠落,也不强求一朵花的永恒。
窗帘动了一下,有光漏进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带着它所有的嘈杂与宁静。我站起身,依然没去管那滩水渍——它总会干的,就像昨夜总会过去。而在它干涸之前,且容这小小的水洼,映一映今晨的天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