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华盛顿的加密纪要到了。
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一声隔着大西洋的咳嗽:
"读。第六页会告诉我们答案。"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六页"——他们怎么知道是第六页?第六页上有什么?
小柯抱着一台黑色设备走进来:"华盛顿空运来的,说是'记录仪'。让我们今晚读取时把这台接进采集链路。"
"接我们的链路?"沈墨皱眉,"他们自己的设备,我们连芯片型号都看不到。"
"所以我先拆开看了一眼。"小柯掀开侧板,露出里面的主控板——板子的一角焊着一块小小的、边缘参差的芯片,像从某块更大的板上硬掰下来的,"这玩意是拼装的。沈老师,这块芯片上有伏尼契字符的波形烙印——跟昨晚那个'敲门声',一模一样。"
沈墨心里一沉。
华盛顿不是来看直播的。他们是来截获回声的。
而且,那块参差芯片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词——六块拼图。
他们手里,已经不只是拼图了。
电极贴上。机器低鸣。六块拼图咬合。
folio 18r 推进展示窗。这一页很安静——一株素根植物,叶子宽而圆,同一株上却长着两种形状完全不同的叶子,像两个季节硬挤在同一根茎上。顶端,三枚闭合的花苞,托着一朵完全绽开的花。
闭着的,和睁开的。
沈墨闭上眼,坠入那页纸。
这次作者的意识来得很郑重。没有上一页的急切,没有那句"你这不是听懂了吗"的热切。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要念一段准备了一辈子的话。
植物在他意识里开口。
这页画的是"话"。
话有三种样子。含苞的,是还没说出口的;半开的,是正要说出口的;而盛开的——是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的。作者说,他这一生,大多数话都活成了含苞。他是那种把话咽进肚里,等到没机会说了才后悔的人。所以他把它们画下来。
"画下来,就不算白活。你每读一页,就替我盛开一次。这就是我请你做的事——替我,把话说完。"
沈墨喉头一哽。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沉。
十四行文字,两段,最后一行居中。像是写完了所有话之后,郑重地补上去的。
落款。
沈墨的"意识"触到那行居中字。
作者写下它时的心念,隔着六百年,重重地撞进他脑子里——
那不是一个名字。
或者说,是一个名字,但它听起来……
沈墨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电极贴片发出报警音。会议室五块屏幕同时安静。
小柯冲过来:"怎么了?读到什么了?"
沈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玻璃后那页羊皮纸,声音很轻:
"落款。"
"什么落款?"
"作者署名的那个落款。"沈墨的手在发抖,"我读到的那个名字……是'沈墨'。"
会议室炸了。柏林喊"信息污染",东京在调波形确认,莫斯科的老教授第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
只有沈墨自己知道,最恐怖的不是那个名字。
是他"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意识里还残留着作者写下它时的一个念头——不是"我叫沈墨"。
是"等你来,我已经等你等得连名字都忘了,就借你的吧。"
"沈老师!记录仪——"
小柯的尖叫刺穿喧哗。
那台黑色记录仪,正自己亮起来。没有接入任何数据线——它从采集链路的输出端反向吸走了数据,屏幕上一行字缓缓浮现。
五个字:
"他也来了。"
会议室死寂。
屏幕里,华盛顿代表的画面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切断了视频。
小柯没看懂。沈墨看懂了。
他说的是:"该你了。"
深夜,人群散尽。
沈墨独自坐在防弹玻璃前,想再看一眼那朵花。他举起手电,光柱落在那页羊皮纸上——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朵盛开的花,在纸上是合拢的。
三枚花苞,一朵合拢的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柯。"他的声音发哑,"把昨晚的扫描调出来。"
昨晚的存档里,那朵花明明盛开着。花瓣张开,能看见花芯。
而现在,它合上了。
小柯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轻轻说出一句话:
"沈老师……它知道我们来了。"
玻璃后面,羊皮纸安静地躺在防弹玻璃罩里,像一个闭着眼装睡的人。
沈墨慢慢放下手电。
"明天。"他说,"翻下一页。"
*(下一页:folio 18v——它合上花,是要藏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