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雨寒坟惊坐起
冷。
寒气像无数枚碎冰凝成的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砚是被一阵炸裂般的头痛拽回意识的。他猛地睁眼,视线里没有实验室熟悉的金属仪器、冷白无影灯——只有一片压得极低的铅灰色天穹,细密的雨丝织成罗网,无声地落在脸上,混着土腥与腐草的怪味,呛得他喉间发紧,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躺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身下是湿冷硌人的乱草与碎石,稍一动作,后背就传来针扎似的疼。抬眼望去,周遭全是矮矮的土包,有的塌陷下去,露出朽烂的木板,甚至能瞥见几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骨头。远处几株枯槐在风里抖着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天空,呜咽声裹着雨气飘过来,渗得人脊背发凉。
这是片乱葬岗。
“呃……”他想撑着起身,浑身却像被拆过重装,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低头看时,身上还是那件实验室白大褂,此刻却沾满泥污,下摆凝着几块暗褐色的干血,像是早已冷透的痂。他摸向头顶,没找到明显伤口,可剧烈的眩晕、舌尖残留的电路焦糊味,却在拼命拽着他回忆——
实验室!那场意外!他正对着质谱仪做高精度同位素分析,老旧的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屏幕瞬间蓝屏,跟着就是一声爆响。刺目的白光裹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热浪冲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之后,就是这片冰冷的雨幕。
怎么会在这里?这地方的植被、地貌,绝不是城市近郊该有的样子。难道是……穿越了?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压得他心口发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理清思绪时,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叫突然从坡下传来,混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得泥水“啪嗒”作响。
“鬼!有鬼啊!”
一个戴斗笠、穿粗布短打的樵夫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斗笠歪在一边,脸白得像纸,手指着林砚身后,声音抖得不成调:“活了……死人活了!还、还有个新的……血……血……”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骤然一缩。不过十步远的地方,一个新翻的土坑旁,仰面躺着一具男尸。那人衣衫破烂,脸拧成一团,双目圆睁着望向灰蒙的天,雨水顺着他裸露的皮肤往下淌,冲开一道道泥痕,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尸斑。
法医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疼与时空错乱的慌。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管在哪,尸体不会说谎。他踉跄着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时,膝盖陷进泥里,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来,却没让他分神。
樵夫的惊叫声还在耳边炸着,林砚却没工夫理会。他指尖先触到尸体的皮肤——僵硬,但还没到最硬的程度,像是冻住的面团,能勉强按压出浅坑。他又用指甲掐了掐尸体的下颌关节,阻力明显,却能微微推动,没有完全锁死。
再凑近些,他不顾尸身的污秽,仔细看死者的眼睛:角膜已经蒙了层雾,像覆着薄纱,但还没完全丧失透明度,能隐约看到瞳孔的轮廓。
“死亡时间……大概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林砚压低声音自语,这是凭尸僵和角膜浑浊度做的初步判断。现代法医有更精准的尸温检测、胃内容物分析,可现在,他只能靠这些最基础的表征。
雨水还在落,冲刷着尸体,也冲掉他白大褂上的血污。他忽然注意到尸体颈间的衣服皱得奇怪,领口拧成一团,像是被人用力拽过,边缘还挂着几根杂草。正想再仔细查看,一个沉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冷雨砸在石板上。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林砚心头一凛,猛地回头。雨幕里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挺拔,穿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挂着双鱼袋,衣襟虽被雨打湿,却依旧整肃利落,没有半分狼狈。他眉眼俊朗,鼻梁高挺,眉宇间凝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正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砚,又落向地上的尸体、瑟瑟发抖的樵夫,眼神里满是审视。
男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劲装汉子,手按在腰间横刀上,指节泛白,眼神警惕得像猎鹰,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护卫。
林砚瞬间绷紧神经——这男子的气质、穿着,绝不是普通百姓,倒像是……官吏?再看那两个护卫,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自己穿得怪异,满身是血,还在乱葬岗蹲在尸体旁“动手动脚”,怎么看都像个刚杀完人的凶手。
不能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法医最忌慌乱,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路过之人。”林砚尽量让声音平稳,起身时扶了把旁边的土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见此人似非自然死亡,故而查看。”
“查看?”青衣男子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先落在林砚的短发上,又扫过他染血的“白衣”,最后停在他刚掐过尸僵、沾了泥的手指上,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你懂验伤?懂骨相?”
骨相?林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该是古代对法医、相尸人的称呼,《洗冤集录》里倒有类似记载。他不敢托大,却也不能示弱,否则被当成妖人或凶手,在这陌生的时代,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略知一二。”他斟酌着开口,语气不卑不亢,目光落在尸体上,“此人并非自然死亡。”
“哦?”男子眉梢挑了挑,显然来了兴趣,往前走了两步,离尸体更近了些,“何以见得?”
林砚指向尸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实验室做报告:“其一,尸僵尚未完全形成,下颌关节能轻微活动,角膜虽浑浊却未完全 opaque,他差点说出英文,及时改口……未完全失透,死亡时间应在昨日傍晚到今日清晨之间,不算久。”
“其二,这里虽是乱葬岗,但他衣衫虽破,却无长期流浪的油污、霉味,指甲缝里也干净,没有泥土或乞讨时沾的污垢,不像是饿殍或流浪汉,倒像是死后被抛尸至此。”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拨开尸体颈间皱巴巴的衣领,雨水冲过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片淡紫色的痕迹,像被人用绳子勒过的印子,“此处有勒痕,雨水冲刷后,皮下出血的轮廓还在。您看这痕迹的走向,是横向环绕颈部,两端略向上提,绝非自缢该有的‘八字不交’之态。”
这些在现代法医眼里是基础常识,此刻却让青衣男子眼中精光乍现。连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忍不住探头看了看尸体颈部,露出惊讶的神色——寻常人见了尸体躲都来不及,这人不仅敢碰,还能说出这么多门道。
“观察倒是细致。”男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本官乃万年县县尉,沈辞。”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此人今晨被樵夫发现,本官正带人来勘验,你既看出端倪,可愿随本官回衙,详细说说?”
县尉?主管一县治安、缉捕盗贼、兼管司法勘验的官。林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遇到了“懂行”的人,不是蛮不讲理的武夫。他现在无处可去,身无分文,对这个时代更是一无所知,跟着这位沈县尉,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而且,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司法体系,或许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甚至……找到回去的办法?
“愿为大人效劳。”林砚学着记忆里古人的样子,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生疏,却还算端正。他注意到,沈辞的目光又在他的白大褂上停了一瞬,眼里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没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
沈辞对身后一个护卫抬了抬下巴:“给他件蓑衣,带上他,还有这个樵夫,一并回衙。”
护卫应声解下身上的蓑衣递过来,粗麻布的质地,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林砚道谢接过,披在身上,宽大的蓑衣挡住了扎眼的白大褂,冰凉的触感贴着湿透的衣服,竟让他生出一丝“融入”的错觉。
他最后看了眼那具无名尸,心里默念:放心,若有机会,我会查清楚你的死因。这是他身为法医的底线,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变。
雨还在下,乱葬岗的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冷得人骨头疼。林砚跟在沈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渐渐远离了这片让他“重生”的地方。前方雨幕中,一座庞大的城池轮廓隐约浮现,城墙高耸,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天地间——那是长安。
他的唐朝生涯,竟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在一场冷雨、一座坟岗、一具无名尸旁,仓促地拉开了序幕。沈辞那句“懂骨相”还在耳边响着,林砚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懂的哪里是骨相?是现代法医学,是分子生物学,是毒物分析,是能通过一滴血、一根毛发还原真相的科学……可在这千年前的唐朝,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是能让他活下去的依仗,还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祸根?
他不知道。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必须活下去,弄清楚这一切。
远处的长安城廓在雨里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正静静地等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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