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有关

我的他,老实而要强,还倔,父亲,才是我对他最正式的称呼。

  2017年,我高考毕业,没听他的话留在省内,固执而故意地报了省外大学,查到录取结果的那天,很意外,他买了条大鱼。从工地上回来,挨个给亲戚打电话,他在沙发一头,小心翼翼的查找通讯录,我在另一头,在班级QQ群里“不露痕迹”的炫耀。

  高考这个事情的结果,总有人比你更在意。父亲老实,平时总被几个亲戚“呛”。我的好消息,像烟花,带来了暂时的耀眼。

  他至今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所以,我始终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逢年过节给父母在微信群里发红包。我给他申请过一个QQ号,把登陆账号,密码抄好贴在电视机旁边,还叮嘱他,要是想我了,用这个软件给我打电话,就可以看见我的脸。

  我的一栏好友里,他的头像,从来没有亮起过。

  他经常梦见我,第二天中午给我打电话,问我近况,电话这头我佯装无所谓,掩饰溢出眼眶的难过。你看,只是梦里有你,他就不安。我们都不会表达,却只擅长把牵挂埋进沉默里。

  高一那年,家里翻修瓦房,父亲一脚踩空,伤了头和手臂,各缝了十多针,在我所有的回忆里,那是我最惊慌的一次。他和母亲从医院回来,我看见他背后,手臂的血迹,捂了嘴,也试图捂住我眼睛里的惊慌和害怕。

  我意识到发奋读书可以逃离农村的也是因为父亲。他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一个大容量的铝制饭盒,常年加热,已经变得发黄发黑,我每次洗碗,都是钢丝球刷洗,没有好菜,可这只饭盒,至少可以维持一丝残存的骄傲。

  我见过父亲没有指甲的手指,血肉模糊,在我很小的时候。工地上砸石头,钉桩,砸到了,或者,被石块刮到,长大了,才懂十指连心的疼痛,没有指甲的疼痛,我却,想象不出来。

  高二时成绩优异,拿了市级优秀班干的称号,学校里奖了一只高端的杯子,带回家给父亲,他像个宝贝一样放着,不舍得用。第二个星期周末回家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杯子碎了,父亲怕挨骂,瞒着我,直到今天,我都假装着,不知真相。

  高三毕业收拾东西,没舍得扔那个花费重金的瓷碗,就带了回去。大学的第一个年假,母亲告诉我,那碗你爸想用,怕你舍不得,就没敢。

  农村讲究门面,大门的选址和朝向,格外重要。而我们家,一直没有大门,这个事压在父亲心头好多年,没有门,就没有面子,没有地位。前几天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说,要砌大门了,这么多年,这个好面子的人,卸下了这个石头。

  城里人(原谅我这样的称呼)总觉得农村人喜欢斤斤计较,我继承了这个算不上优秀的品质,讨价还价成了常态,一块钱计较,五毛钱也计较。大学之后,我再没有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和别人讨价还价,手机支付,精确到分,我在乎的五毛一块,不再可爱。

  离家千里,回家的日子寥寥无几,我与那座城市的关系,是一条嘈杂小道,一口浓厚方言,一碗街头米线……是老友,也像是过客。

  父亲从没有穿过一百五十块以上的衣服,几乎他的衣裳都是母亲选的,父亲贪吃,平日里的吃食他格外舍得。后来我明白,父亲成长的那段岁月里,是糙米渣,玉米和咸菜,顿顿餐餐,小时候缺少的,长大了,还是难以释怀。

  某天和同学聊起家里的装修,猛然发现,家里的所有,都和我有关,砖房的内外墙,地板,楼梯砖,花色和样式都是我选的,窗帘,电视柜……

  你总是像个孩子一样,怕我怪你,怪你粗糙的手掌和乡土农夫的穿着,会让我难堪,家长会上,你特意穿了一套西装,穿了仅有的一件白衬衫。

  可能很难想象,我家里没有一张关于父亲像样的照片,父亲是个不爱照相的人,唯一一张,还是21年前,他们的结婚照,青涩的面庞,粗糙不合身的外套,看得出洗的泛白。贫穷养大了少年,年岁在青涩的面庞上留下了假装长大的痕迹。说起来,我们家一直没有全家福,家里也不像电视里那样,有相框和相册,我甚至都不知道,离家求学的日子,父母是怎么想念我的。

  2018年暑假,为期20天,我在火车上摇晃33小时,为了半价买的硬座,回到家,我已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在火车上的时候,父亲总是饭点一通电话,提醒我吃饭,我敷衍着吃过了,其实没有半点食欲。我在火车上,见百态人,听百态事,心里揣着回家的票,怎么也睡不着。

  我懂你的平凡,懂你的倔强,你是我的唯一,就像我已逝的平凡岁月里,不可追回的过往,珍贵,戳心,不舍得忘记。

  冠了你的姓氏,我的一生,都与你相关。

  即使,跨越千里,我也会飞奔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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