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女人。
那是我还只有几岁,正是傻乎乎跟着堂哥啃泥巴的年龄。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着白裙。皮肤几乎和裙子一样白皙。身体也薄的很,风一吹好像就要应声倒地。
柔顺的长发搭在肩膀上,脸上永远是温柔的笑容。
她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我,脸颊的梨涡看得我有点晕乎乎的。她弯腰伸手,手里是被攥得湿漉漉的糖。
“吃这个。”
我心里偷偷的想,她可真漂亮,人也真好。
糖就近在眼前,我的手几乎要拿到。
但还没有接受她的好意时,回忆先一步窜进了我的脑子。
听村里的老人说,她就是靠这个模样勾引的二月。
二月,是村东方用白砖盖房的叔叔。
他是东边最有钱的人家,家里有几亩田,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弟弟。过春节时,他总是笑盈盈的给我包一个最大的红包。
我妈常说,别看着那疯女人,看多了我也会被她迷惑住。
想到这里,我心生嫌弃。把夸赞顺着口水吞回肚子里,收回了手踩着比我的脚要大上好几倍的拖鞋,哒哒哒的离开。
她好像很伤心。薄薄的身体在风中止不住的颤抖,我听见了糖融化的声音。
嘀嗒,嘀嗒,落在乡村的土地上。
童年总比青春期过的快。
村里用白砖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我家也盖了新房。
父亲笑着说,让我再上个初中。
我很高兴,因为成绩优异,所以我总能在学习上感受到优越于他人的满足感。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二月叔叔家却好像关闭了起来,很少再看见那个奇怪的女人了。
就连过年,那家都只是在大门口点个红灯,更别提什么包红包了。
谣言不知从何而起,说那个女人变成了个怪物。
有几个老人张着大嘴,露出一口黑黄黑黄的牙齿,张牙舞爪的描述着那个女人的病变过程。
父亲指挥我去给那几位老人倒茶,我不情不愿的凑过去倒茶,口臭味直冲鼻腔,掺杂着旧事风俗的味道。
我总感觉他们更像怪物,张口闭口有一股旧社会的血腥味。
但人们却深信不疑,这话不知为何传到了二月妈的耳朵里。
次日正午,太阳炽烤着人们的皮肤。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家,全聚集在村东口。
白砖青瓦的门敞开着,门口是二月妈和那个女人。
我好奇的穿过人群看了一圈,却不见二月的身影。
我清楚的闻到二月妈的口中,也被渗透了血腥味。
她围着人群仿佛在炫耀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贱女人,花了我儿那么多钱生不出个孩子。贱货一个还想回娘家。”
在我们村,孩子就是男孩,女娃就是女孩的意思。
转头望向那个女人,居然还穿着那个白色连衣裙。她低着的头狠狠地压着,双膝跪在地上。她比前几年更瘦了,而二月妈还在不停的扇着她的耳光,瘦弱的身体每被扇一下,身体就落到地上,接着又被揪起来继续扇。
一下,两下,响彻在农村的土地上。
围观的邻居拍手叫好。
一声,两声,在农村的大地上久久回荡。
我闻到了巨大的一股血腥味,我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耳朵和鼻子挤开人群跑了出去。
在奔跑之余,我回头望向那里,历史书中被称为破风败俗的习俗,和眼前的场景重合,我继续奔跑,再也没有回头。
二月家的房门不在关闭,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太阳依旧毒晒在人们脸上,深深地晒进皱纹里。
皱纹中,土地的淤泥越来越多了。
后来,放学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那个女人在田里种田。
她挺着一个大肚子。
很奇怪的是,她的身子依旧薄的让人不敢触碰,肚子上却隆起一个大包,不像怀孕了,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在她的身上。
她看到了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我。
她伸手,又是一颗糖,一颗红色的糖。
但是那个年代,只有在城里的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农村里只流通白色的麦芽糖。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想法,她不属于这里。
看着我一知半解的目光,她和蔼的笑容突然变得兴奋,脸笑得几乎扭曲,她薄薄的身体抖动的快要散架。不停的点头。
好像在告诉我,相信自己。
但她太过于疯癫,我反而不敢再想,撒腿就跑。
渐渐的,我跑出了他们家的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愿意和村里的任何人聊天。
一张口,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们却说我是叛逆期,扬言要打我。我没那么好欺负,在第五次恐吓之后,我举起到刀对准他们的脖子。
那次之后,他们也开始在我面前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这句话像一个回音,永久不变,只要我没跑出去,就永远在我耳边回荡。
我的手心里有异感,我低头张开手一看。
是那颗红色的糖。
我被人打晕过去。
回忆中,我被困在一个不见光日的黑屋中,像狗一样被人栓了一个巨大的铁链。我忘记被困了多久。只记得饿得反胃的时候,仰着脖子用铁链砸门,声音很大,他们听烦了就给我扔一个发黑的馒头。
因为饥饿,我没有力气逃跑。
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仔细回忆自己的过往。
之前,我是家里骄傲的存在,成绩优异。
我以为我是村里唯一可以上大学的人。
后来父亲在县里盖了白砖房,欢天喜地的给我上了初中。我以为我们一家要搬到县里的白砖房住,以后就脱离村里。
我很高兴,激动的日日夜夜眼睛都离不开那个课本。
上完初中,老师说我的成绩足够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怀着兴奋的心情准备回家告诉父母。
一开门,家里不知道怎么多了个弟弟。
父亲说,这是从他弟弟那里过继来的,家里不能没有一个男人。
我看着年龄尚小的弟弟,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想起来村西家的姐姐家里为了彩礼,被嫁给一个赌博的老头。
我慌的怀中的书散落一地。
果然,父母听说我要上高中,都摇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我撕心裂肺的痛吼
妈妈却满脸笑容的走过来,像小时候一样拍拍我的背。
“因为你马上就要去过好日子了。”
无论我怎么反抗,这好像是板上钉钉的一件事。
过春节的时候,正值二月。
我被盖上了红盖头,丢到了二月家。只是手里还攥着那颗红色的喜糖。
二月给我和父亲包了一个大红包,我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笑容。
想着想着,手里攥着的那颗红糖融化开来。
嘀嗒,嘀嗒,落在农村的土地上。
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