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城里有一座大宅院。极端的庞大,极端的奢华。
街口的老人常对孩子说,只玩泥巴不看书,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建一座这样的房子。
这宅第无端的神秘。大概十五年前,或者十六年前。
一群黑衣黑裤的精壮汉子骑着出汗会发红的大马来到此处。
他们话也不说,只是在如今宅院的大门处审视了一番,便一骑绝尘。
不几天后,一帮带着拂尘几案的老道士咿咿呀呀施了一场法。
如今已经九十八岁钱家太爷说,那堆道士里颇有几个看着像得道的高人。
而后,大批的泥瓦匠和雕刻工人在溧阳城里出现。
老太守当官几十年,第一次亲自出了官府,后来的人都说,太守和那泥瓦匠的头头说话时,腰弯的像条泥鳅。
真是热闹啊,溧阳城自那以后彻夜都是斧锤钉铆的敲击声。
这话不假,白天里泥瓦匠都像是死绝了。
一到晚上,鸡飞狗跳的不安生。
还是钱家太爷说,就那样日夜颠倒了两年,终于,溧阳东北角铸起了一座新城。
这还不算完,书里讲的那些雕梁画柱,蟠龙飞凤,总归木器石件上那些稀罕玩意一股脑涌进溧阳。
街坊邻居还算高兴,毕竟那些龙凤都是白天进的大宅。
又过了半载光阴,一切声音都没了。
这时候,天下出了一件大事。
老皇帝掌权三十年,在年初第一场雪花里离开人间。
新上任的帝王素来不得民心。
不说他出身低贱,母妃出自风尘。就其个人作风而言,也是满朝御史言官笔下不耻的对象。
但是,皇帝的头衔压倒一切。
先是,全国上下对老皇帝举行痛苦的哀悼,天下文人极尽夸赞之能事。听说京城里几个老臣几欲寻死追随先帝,迫于第几房小妾的哀求才终于作罢。
后来,新皇帝诏令,一切藩王爵位世袭罔替,江南江北税收十里减一。
一时间,老皇仙去的恐慌弥散,黎民苍生又回归社稷大治的安乐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溧阳的老小们依旧不知外事。
溧阳处于极西之地,这王朝自建立以来不乏外患。
南有蛮夷,东有海寇,北有戎贼。而西方真是对不起王朝铁骑,没有仗打。
倒不是因为什么道学家说的西方极乐,无有妖祟作乱。
就只是那不见头锥的大雪山也让各方势力望而却步。
溧阳已平静了四代帝王交替。
刚过完年,大宅院里来人了。
溧阳有句专对年轻崽儿说的话,头皮上的毛还没有大宅里的马车多。
这话就来自这年大宅里收进的轿舆。
就连那钱家太爷也不知道大宅里究竟来了多少人。
但后来的风言风语里提到,有那么几辆车里坐的是天上仙子一样好看的女人。
从那以后,这座巨大的府第就没咋开过门。
人们止住好奇,依旧过浑噩的生活。
十五六年,说快也快。
老太守的儿子接了官位。
当年的老人大多已经喂了蝼蚁,年轻人也已胡须泛白。
大宅第在溧阳人眼里也与那山河一致,看惯的东西总像是自然造化。
不过,院子里也不是毫不透风,有个讨孩子欢喜的老头常常出没街市。
说来奇怪,这老头耳顺之年,看着一副威严模样,倒是个十足的滑稽人。
先不说他是如何的讨孩子欢心,单单是市井街头的各类小消遣便是玩的滚瓜烂熟。
确实可见的一点是,这老者常常露出敬畏天人的神情,且程度有逐渐的加深倾向。
近日来颇为溧阳老少津津乐道的事情便是恭舒王爷的驾临。
溧阳太平,就是无聊了点儿。
由各处传来的消息常常使溧阳人感到生活的寡味。
恭舒王爷是老皇帝的六弟,素以淡泊处世为人称道。
他的到来使溧阳人多了饭后的谈资。
人们由他的秉性爱好谈到他某房妻妾的美貌,参与的人常常感到与皇室的距离愈发接近。
果然,十日不到,恭舒王爷就真的来到溧阳。
这一日,溧阳城可谓万人空巷。上至八十几岁的无牙老妪,下至几个月的呀呀稚子,一齐站到街上欣赏王家的风采。
后来的人说,王爷进城的排场倒很大,马车和婢女都十足的气派。只是王爷本人模样不是异常的出彩,和那大宅里的老者有六七分的形似。
恭舒王爷当然不知道市井上对自己的评价,只是在路过大宅时着实被惊了个透底。
恭舒王爷来的这一日正是大好的碧云天,老大的日头挂在中天,毒辣异常。
大宅里那老者裹了件轻薄衣衫躺卧在门口老槐下纳凉,身旁摆了一盏香炉,几瓣西瓜,脱落的出尘不染。
恭舒王爷见到老者,眉目间透漏着不可见的惶恐,斗大的汗珠顺着白须坠下。
是夜,恭舒王爷逸出太守府,与七八精壮素衣男子往大宅方向走去。
天亮不久,人们惊奇的发现大宅已是断壁残垣。整个院落如同遭受十万雷击。
太守与衙卫匆匆验过现场,不置论断,拂袖而去。
自此,再无官文对此案做出解答。
王朝灭亡百年后,史学家翻阅前朝宫廷实录,竟发现当时的老皇或许没有仙去,只是无影无踪。
当时名声极好的恭舒王爷伺后为人所见不耻,原因在于他不守臣道,与新皇帝有夺位之争。
溧阳在恭舒王爷走后也陷入了不安宁的境地,这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