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难熬的就是日常,日日如此,重复单调;最风情的也是日常,不动声色藏着热烈滚烫。
晨跑回来,不急着冲凉,而是光着脚跑到阳台,伸手触一触花盆里的泥土是否湿润,需不需要浇水。同时细看叶片有无变化,花又开了几朵。从前写文章,总浪漫地写自己拿着小方巾蘸清水,轻轻擦拭叶片,让绿色流淌到指尖。
其实并没有真正做过,每次都是惊风火扯地搞刨了,连浇水都是潦草的,水壶一挥,转身就走。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蹲下来了。这次,真的告诉自己,慢下来,慢下来,好好地听一听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就地坐下,把头探进花丛,手指摁进泥土里,一股凉意从皮肤瞬间浸透到骨头里。这才是属于我的盛夏,一捧泥土,裹着细碎温柔。
起身时,余光扫过客厅茶几,那套好久没用的玫瑰茶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蒙着一层薄灰呢。
猫儿慢悠悠地踱过来,在我身边趴下,仰起头,眯着眼,鼻尖微微耸动,静静地嗅着清晨枝叶间淡淡的花香。忽然它打了一个喷嚏,一片叶子居然缓缓地落了下来,它毫不理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趴着,尾巴尖一扫一扫,扫过我的脚踝。它过着它的日子,顺便陪陪我。
它与我一起,共守着一花一叶的平淡。
吃过早餐,打开电脑,突然想起很久没用的这套茶具。于是,走到茶几边,取出来,这是一套英式玫瑰花茶杯,也可以叫安妮女王杯,因涡卷把手而得名。
很清晰地记得,当时超市专门辟一块场地卖瓷器,每次去逛都流连忘返。这些杯盘,白釉凝光,花色婉转,盛下了三餐,也装得下一晃而过的晨昏。
一次一眼看中了这套下午茶具,满盘盛放着层层叠叠的玫瑰,深浅不一的玫红花瓣饱满丰润,与舒展的绿叶错落缠绕,细金边沿着碟沿轻轻收束,浅灰铺底,接住了满碟玫瑰的温柔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涡卷把手,釉面清凉,像触到一片凝固的晨露。抬头时,旁边的店员正看着我笑,大概是我盯得太久,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可是价格昂贵,我退了几步,细细思量之后转身离去。
离去不代表放下,这套茶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一空下来,就会在眼前浮现。
我不知道自己心疼什么,是心疼钱吗?还是觉得不配拥有这么一套漂亮的、没用的东西?
几天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当我捧着它走出超市的那一瞬,金色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在我的脸上,身体如草木般抽枝生长,那一瞬间,我是轻盈的,愉悦的。我买的不仅仅是一套自己喜欢的茶具,更是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仪式感与被照亮的心情,或者说是鲜活的自己。
人活在日子里,总要拥有几样完全顺自己心意的物件。它在提醒自己,再平凡的人,再平凡的日子,也值得我们伸手抓住一些温柔和光亮。
让一个平常的清晨,因为它而变得柔软;让一个寻常的午后,因为我们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浮躁的情绪也会慢慢平息。
它解决不了我们生活里的种种难处,也撑不起宏大的理想,却能在无数平淡日子里,悄悄安放心情。
好久没用了,这套茶具身上积攒了一点灰尘。扭开水龙头,清水缓缓而下,漫过它的杯身,灰尘随之而散。仿佛心头的那点沉闷也一并被流水带走。
擦干瓷釉,冲一杯咖啡,热气袅袅漫开,花香在暖光里柔和发亮。
原来动人的不仅仅是那初见的欣喜,还有往后岁月的日常,一只杯子,一杯热饮,和今晨那捧泥土一样,都是我们温柔相遇的人间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