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追光的少年

从懂事起,“地主成份”就像一道模糊的阴影笼罩着我们。每次开学填表,父亲总要再三叮嘱:千万别写“地主”要填“富农”,再后来又让我填成“社员”。越穷越光荣的年代,政治觉悟就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智慧。

那时爷爷还在受管制,他在公社林场的养猪场里烧锅炉、养猪。

那时候物质很匮乏,米、盐等生活必需品基本上都是用鸡蛋换回来的。那时候母鸡下个蛋都是咯咯答~咯咯答~满院子叫唤着报喜,那个年代温热的鸡蛋就是金币,就是现金流,得马上收藏起来以防不时之需。只有孩子生日,母亲才会煮一个蛋,给我们庆祝。有一年生日,我因为没吃到那枚蛋,便执拗地不肯承认自己长大了一岁。

姐姐的记忆里,吃过芍米饭,一锅红薯没有饭粒的那种。若干年后她还抱怨,说她最苦,在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全是“猪食”。

我小姐姐三岁,却没有这么根深蒂固的“痛苦”记忆。相反还觉得儿时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温情。

那时父亲在乡里煤矿上班,算是挤进了工人阶级队伍。矿上每周都会“打牙祭”----会分到一小碗肉。父亲从来都舍不得吃,总会把那一小碗肉带回来,与我们一起分享。

于是,每个周六家里都象过节一样。老屋的木楼顶糊满了旧报纸,那是我和姐姐的寻字乐园。姐姐每说一个字,我便歪着脑袋,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搜寻,用最短的时间在上面给找出来。我循着姐姐的眼光每次都能快速地捕捉到目标。然后我反过来考她。欢快的笑声和期待的幸福感交织一起在屋里蔓延流淌。从亮瓦片里照进的阳光就象舞台光柱一样投射进来,茸茸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跃起舞,精灵一般。

每到快过年的时候,母亲总会把浆洗干净的旧衣服,拿出来用染料重新浸染一番,变戏法似的衣服便焕然一新,到了过年那天才肯拿出来让我们换上。那时候穿衣基本上是接力赛:姐姐穿了给我穿,我穿了再给妹妹 ,鞋子也一样。清一色的时代风:黄军装、解放鞋。

那一年我穿的解放鞋坏了,左右两窟窿,有一只还缺了鞋帮,哒哒哒就是只拖鞋。天晴还好,下雨天身后全是泥。没少挨母亲骂!

入冬前的一天,母亲突然给我换上了一双千层底的新布鞋,灯芯绒的面料,全家独一份。穿上新鞋在家里一走,牵着姐姐羡慕的眼神溜一️圈甭提有多神气!我不知道母亲熬了多少个夜晚,花了多少繁复的工序,但知道那里面全是母亲的疼爱。

第二天上学,突然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放学时,雪铺了厚厚的一层,回家的路早被踩成了泥浆路,我将鞋脱下来小心放在书包里,撒开脚丫一口气就跑回了家。一到家就嚷嚷叫“妈我回来了”!母亲从里屋出来一声惊呼“哎呀我滴儿,你怎么这么笨啊”。又忙不迭地给我提来热水,一边替我搓洗冻红的脚,一边一个劲地数落我,我却呵呵傻笑“我不冷,你看我头上还在冒汗呢。”

后来政策放宽,母亲办起了养猪场。记忆里,那些小猪崽都是银亮的毛,粉嫩的鼻子,白得透明的脚趾甲。给母猪接生是父母最开心的事,一窝十几个金疙瘩,体质弱的还要抱起来用奶瓶喂葡萄糖。养上两个月,再当仔猪卖出去。

父亲也开始办涂料厂、印刷厂,家里光景一天天变样。他成了第一批万元户,后来又办编织袋厂,当上双拥模范、政协委员、中共党员,最终抽调到县民政系统工作。我们全家随父亲进了城。渐渐疏远了泥土的气息,也远离了儿时那份纯粹的欢欣。

有一段时间,父亲天天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赤条条的背着两百多斤的煤篓子,在吊绳梯上晃悠来晃悠去,脖子上勒得精疼,可就是爬不上去,憋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放声大哭,醒来后枕边总是湿湿的一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梦,也不知道那个梦代表什么?是不是他还想求进步却总事与愿违?记得当时我还劝了他几句:“实在不行我们就回老家去,这里有什么好的!屋里放个P,楼上都听得见…。”

那一年春节,他破天荒地给我和妹妹一人四百块钱的压岁钱,要我们春节后都出门打工去~。他也在那一年辞了职,回到老家开始专心侍奉爷爷奶奶。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快乐、痛苦和担当。一生中谁不挨点苦,受点委屈呢?所幸,父亲骨子里始终揣着积极和乐观。

而我再也不是那个追光的少年,那欢快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睛,丢去了哪里再也找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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