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洱的《喑哑的声音》:最会说的人,却成了无声的“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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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洱的《喑哑的声音》是作者最初发表于1998年的小说集,其中讲述的某些情节将我的回忆拉回了那个年代。电台,收音机,教授的讲座,这些也曾是我大学生活的一部分,读着很是亲切。那种对于学者的盲目崇拜的情绪,在当时的大学生中一度成为风气。然而,我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些教授学者的生活,更甭提内心世界,他们似乎代表着某种神圣的力量,充满智慧,又带着疏离,我们只远远地瞻仰,心存敬意。

随着时代的发展,网络的更新迭代,文人的面纱早已被撕开,有些确实令人尊敬,有些却只能以道貌岸然来形容。李洱的这篇《喑哑的声音》明里讲述的是一位人文学学者与一位知名电台女主持人之间短暂的婚外情,暗里揭示的是公众形象与私下生活的严重反差。作者用了巧妙的手法,借着能言善辩的电台主持人邓林发出悲哀的喑哑的声音,道出这一群人面对自我崩塌的精神世界时的“失语”状态。

济州交通电台爱情热线的女主持人邓林被卷入一场因爱生恨的凶杀案。起因是一个小伙子打热线电话求助,他发现自己的女朋友爱上了别人,该怎么办。主持人的建议是,先搞清楚女友是不是真的变心,在此之前,不要随意猜测,并且保持心平气和地与女友交谈一次。小伙子按照主持人的建议,去和女友谈了,结果对方诚实地告知确实变了心。小伙不知所措中又打热线,却一直因占线打不进,一急之下,把女孩给杀了。事后,他把责任推到了热线主持人身上。

这样的事情放在今天,一定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年轻人的精神世界相对单纯而又脆弱。回想起来,那些年里,新闻报道里因为索爱无果而泼硫酸、杀人、自杀的案件并非个例。再来看看主持人给出的建议,看似贴心小姐姐的安抚,实则毫无建设性意见,那些只是礼貌性的敷衍,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一个在爱情深渊里挣扎的人的歇斯底里和疯狂偏执。

女主持人邓林自己也没想到会无端卷入一场悲剧,法律自然不会追究她的责任,然而,她的内心被阴霾笼住,或许是受良心的谴责,或许是受无妄之灾的惊吓,她的声音显得疲惫而伤感。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故事,她那略显伤感的声音,使自己成了他人的猎物。就像老练的猎手能闻到猎物的味道,身处另一个城市郑州的学者孙良对她产生了兴趣。借着同学邀请他到济州某学院讲课的机会,他打通热线,谎称是女主持人的朋友,并约她出来见面。在见了面之后,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是人文精神学方面的学者,并且受高市长的邀请来讲学,晚上还要去应付高市长的饭局。第一次见面,看似随意又浪漫的公园散步,宾馆房间里出于学术探讨的闲聊,处处强化他温文儒雅的受人尊重的君子形象。

孙良真是情场高手,他深知这一点,也将手段使用得游刃有余。前晚看到的宾馆服务员也成了他与邓林谈话的一环,因为服务员昨晚在听邓林的节目,听得落泪,于是,孙良借机以学者的身份想探讨一个女主持人语言的魅力,当然,这其实是一个情场老手的撩拨之术,只是有几个女性能抵挡这“完美”的诱惑。

孙良对邓林说,“我是个人文知识分子,关心的是人的心智的发展和人的情感世界……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用什么魔力,使一个人顿悟的。”

邓林的外表光鲜亮丽,热线电台的知名主持人,口才自然了得,主持的爱情热线,主要关心的就是他人的情感生活。可她对公众的侃侃而谈,却拯救不了自己的婚姻。她的丈夫是一位高管,即使是在同一个城市开会或接待上级领导,也不住家里,而是入住在高级别的济州宾馆里。就连他瘫痪的父亲又得了脑血栓这样重要的事情,也是妻子到宾馆来告知。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常态。可想而知,光鲜外表下的婚姻其实早已一团死寂。

邓林的投怀送抱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长期累积的孤独空虚推动她去体会一次刺激与不同。加上凶杀案给她带来的阴影,使她极其渴望一个拥抱,一场性爱,来驱散内心的寒冷与阴霾。

至于孙良,也是有妻之夫,只是这场婚姻也是名存实亡。现任妻子长期居住澳大利亚,偶尔回来住两天,他都宁愿出门找朋友聊天打牌,也不愿陪妻子散步买菜。小说开头,他在小区门口见到妻子正听一群女人八卦,妻子让他把手里的芹菜带回家,他一口答应,并顺势从小区后门离开了。

小说很少提到他的妻子,但就这样一段简短的叙述,就能看出他们疏离的关系。他在给妻子的信里写道,自己是一个知识分子,离不开母语,但深层的原因,双方应该都心知肚明。讽刺的是,他并没有将信立刻寄出,还要等认真誊写完再寄。他总是在用表面的完美掩饰内里的丑陋。

邓林对于孙良来说,与其他的艳遇稍有不同。只因邓林在做爱后的那种羞怯的表情和忏悔,让他似乎与真正的生活靠近了一些。文人骨子里的诗意的一面蠢蠢欲动,他变得亢奋起来,突然很想见邓林。于是,他像个初涉爱情的愣头青,迫不及待地搭乘当天的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去往对方所在的城市。在高速公路上车子抛锚,好不容易到了济州,这段小插曲似乎也为他的爱情注入了某种纯真的意味。

邓林正在电台筹备一场晚会预演,他俩只在楼道匆匆见了一面。她的丈夫也在楼下的演播室,她拒绝他吻她,还吩咐分头出去。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加上心头掠过的一丝酸涩,让他对她反而有了些牵挂。以后每隔两三个星期,两人便幽会一次。

小说结尾,他俩在孙良家附近的公园见面,邓林的丈夫在隔壁的宾馆开会。她说她的那些听众很可怜,只听得到她刻意表达出的体贴与温情,却听不到她真正的声音,而孙良是一个例外。邓林或许是动了些真情的,至少她觉得孙良是懂她的。

然而,所谓的懂得,只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而已。对于孙良来说,他是一个游离在物质世界与诗意世界的孤魂,他一边享受着名利带给他的优越感,和情场得意的快感,一边也会为故乡的麦田、乌鸦,以及澳大利亚辽阔的牧场而心生感动。他是欲望与虚无的结合体,却不曾真正地感受到生活带来的踏实与富足,相反,他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讽刺的是,他自称是一个研究心智与情感的专家,写再多的论文,做再多的演讲,都不及一个底层农民收割小麦时的喜悦,不及一个平凡劳动者回到家后其乐融融的幸福。

他们在金水河边坐下,“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小声地哭了起来。那声音跟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喑哑”。这是小说的点题之笔,知识分子读了很多的书,懂了很多的道理,这也为他们赢来了社会的尊重,体面的工作。他们在公众面前,能言善辩,头头是道,可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暗处,婚姻情感一片狼籍,在日复一日的孤独与虚无里,他们如同哑巴,发出喑哑的哭泣声。

小说用一种隐晦又讽刺的叙述方式,让读者不禁沉思,我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知识分子的使命何在?在“舒适的假与别扭的真”里,我们究竟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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