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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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像一座巨大的植物加工厂,植物难逃其手,不得默默地接受它的各种加工改造。

一些植物经过它的加工改造后,幸运地从低级跃升为高级,比如花蕾绽放成为花朵,花朵又转变为果实,既令人赏心悦目,又让人收获满满,过程和结局圆满,堪称是“人生赢家”。而有些植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经过时光的加工改造后,不幸地从高级下降为低级。比如稻谷成熟脱落后,失去了稻谷“光环”的稻禾价值便一落千丈,几乎归零,以致连称呼都改为了“稻草”。一些人在形容家中有多存物时,常说“多得像稻草似的”,稻禾的如此结局看上去无疑是“人生输家”。物质价值急剧流失的事物,常易被势利所遗弃与轻视。人们对稻草却怀着深深的敬意,因为它沦落至“草”的境地后,并未像一般的草那样成为废物,或者仅仅“化作春泥更护花”的一般化,它以柔韧的品性,化“草”为“宝”,在乡土间活用出了万般精彩。

当稻草的悲剧发生在冬天时,田野仿佛经受了一场浩劫,显得消瘦,甚至是空荡荒凉的。失去生命的稻草此时会重新站立在田野上。当然,它不能像作为稻禾时那样,把根深深扎入大地,一根根的伫立。人们将散落的稻草捆扎成一把一把的草把子,其形如“金字塔”般下大上小,便站立且站稳在田野上。纵是一条线,横也是一条线,仿若是兵马俑客串到此。田野由此不仅饱满了些许,也热闹了起来。蜻蜓和麻雀这两个家伙,又有了倚靠,悠然自得地落在上头。鸡和鸭显得粗莽,它们肥硕的身躯穿梭其间,偶尔还“互殴”一番,“殴斗”总以鸭子的落败而停止,草把子和田野上多了些鸡鸭毛,证实着生命活动的迹象。

冬日的太阳,暖和的表面下暗藏着凶狠的杀力,将稻草体内的水分丝丝抽干,并彻底“剿灭”其残存的些许叶绿素。不承想,脱水后的稻草不仅“身轻如燕”,而且颜色变得“金光闪亮”。体态和颜值的变化,似乎是痛苦给予稻草的奖赏,它也由此走上新的征途。

床垫分门别类,在农村高档的是棕床垫。高档的理由自是“物以稀为贵”,因为棕树长得慢,产量也低,所以非一般农家人用得起。故而以稻草做床垫为普遍现象。人们并不因原料就地取材和成品藏于席子下而忽略了美观要求,他们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发明创造了专门工具,运用麻绳将一根根稻草编串起来,按照床的大小收边,编成整整齐齐、厚厚实实、大小适合的稻草床垫。这种床垫软硬适中,助暖保温,还会徐徐散发出草香,既利于骨骼健康,也助于睡眠。

这种垫子虽是稻草做的,质量确是硬邦邦的,几十年也不会坏。现在城里常见的工业化床垫,外部包裹严密,内部填充材料与气味安全性难以直观判断。睡在稻草床垫上,听着草秆轻微的声响,闻着淡淡的稻草香,如此安心的岁月时光成为久远的记忆了。

稻草的温情,不仅藏在床榻间,也护着禽畜的寒冬,除了为人们的床铺服务,稻草也甘当禽畜的铺垫。

猪圈、羊圈、牛圈、鸡窝、鸭窝、兔窝等都会用到它。它既要帮禽畜们阻挡寒湿气,还要承接它们的排泄物,可以说是无怨无悔、不离不弃地做到了“一条龙”服务。

更令人惊叹的是,稻草还可当建筑材料。农村建房时间一般选在冬天,此时农闲。建房是大事,传统的农村人认为,一个男人的一生中应建一次房,以前建的房为土木结构。建筑材料就地取材为主,木材是从自留山上砍的,沙是小溪里捞的,土是房前屋后的地里挖的。土的一大用途是刷墙,墙的主体为木材和毛竹,毛竹切割成片,嵌入木头内,之后毛竹篾片编满竹片的空间。这些完工后,进入糊墙工序。

俗话说“烂泥糊不上墙”,稻草就专治这个“糊不上”。它因此被切成段,每段长约5厘米,均匀地混入泥巴中。这些稻草便牢牢地拉住泥巴,使泥巴乖乖贴在墙上。这样的工艺材料,绝无甲醛超标的风险,完工即可入住。此时的稻草,早已和墙壁融为一体,与主人长相厮守,直至荫及数代人,数百年不散。不仅贡献的分量凸显,结局也算美好。

相比把稻草作为建筑材料,稻草的另一种归宿就显得有些粗暴了,那就是被烧成灰,做了有机肥料,最终回归为泥土。如此,是真真切切的生命轮回了。

各种农事中,种菜是项技术活。而技术里头的许多环节要靠材料支撑,尤其是冬春的季节里,此时不仅要面对气候的挑战,还要防止“不速之客”的光临。南方冬天的野外寒冷刺骨,且少雨,春天则又湿又冷,如此天气很不利于菜种发芽生长。而被搜刮一空的田野,又逼得那些没有冬眠“技能”鸟儿们,不得不四处觅食。由于常年觅食,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当菜种一落地,它们就觊觎上了。菜园里的稻草人,它们看两眼,也就识破了,知道对它们毫无实质威胁,偷食的野心必是膨胀了,时刻蠢蠢欲动。

这时,貌不惊人的稻草就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南方人对绿色植物的爱深入灵魂,“三餐不见绿,两眼就发绿”。小白菜、芥菜和空心菜等的色泽青翠欲滴,无疑是慰藉南方人灵魂的良药,在餐桌的地位十分高,必须得有它们。因而一定要种出来,于是种子一撒落地,稻草便铺在上面了,像给种子盖了层软棉被,挡风雨、锁水分,也断了飞鸟的念想。之后,种子自是顺利地生根发芽,待长成青翠的菜苗,稻草已腐烂,成为它们的肥料了。它可是为它们做到了相伴一生、守护一生、奉献一生。

如此,水浇下去,干干的稻草可以帮助存储部分的水,然后徐徐释放供出,而万一下大雨的时候,稻草又可以起到阻挡冲力作用,犀利的雨点打在软绵绵的稻草上,失去了破坏力,使菜种“安居”,避免了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下场。也使觊觎的鸟们看不见了种子,明明知道里头有好货,却无从下口,即便它们硬要“开盲盒”碰运气,也难以得逞。之后,种子自然是顺利地生根发芽,待长成青翠的菜苗,稻草已腐烂,成为它们的肥料了,它可是为它们做到了相伴一生、守护一生、奉献一生。

稻草能长草菇,而且特别甜。高高的菇脚,白中带褐的颜色,在稻草堆里悄悄出现,模样美丽又可爱,如果在菇中放些肉片,那味道就美极了。因而,常有妇女和小孩在稻草丛中寻寻觅觅。然而,自然状态下生长的蘑菇数量有限,摘到的都是运气。人工栽培产量高,但需要木材等材料。“十年树木”,砍一棵少一棵,种的远赶不上砍的,这种代价很高且影响环境的行为不可持续。

科技破解了其间的密码,稻草长菇的功能便运用到食用菌生产中。于是,它被切碎,甚至被打成粉,再经过挤压、蒸煮消毒等加工程序,终成为菌料。不同的配方与栽培方式,长出各色的蘑菇,这些蘑菇的共同特点就是味道鲜美。这是稻草的原味输出吧!

工业品的材料中,亦可见到稻草的身影。其中最常见的是造纸,只见一车车的稻草被运进造纸厂,经过层层工序后,稻草最终变成了纸。

每一层工序,就是对稻草的一次无情考验,粉身碎骨是“小儿科”了,那些高温漂洗和极限压榨方是苦楚煎熬。草变成纸,原来的面目已全非,用途却大不一样。其中,最能成为永久的是被文人墨客使用。比如一篇经典名作作在这纸上,毫无疑问要被藏进博物馆,倍加呵护,世代流传。当然,这种几率如同买彩票中奖那般了,多数草纸是在烧香祈愿和寄托哀思中,被火化为灰烬的。慰藉人心的角色,也是情深义重、意义非凡了。

专编草绳的小作坊,用简单的专用工具,将一根根稻草紧紧地拧扭在一起,编成了草绳。作坊小,功力大,隔几日不见,成堆的草绳就把小作坊围得水泄不通。草绳被卷成像饼一样的圆形。这种圆滚滚、胖乎乎的形态,很有喜感,给人以艺术品的感觉,真舍不得拆开使用。至于它们最后的归宿,难以知晓,因为被运到远方去了。

用稻草编成草鞋绝对是人类一项重大创造,在物质匮乏、生产力低下的年代,难以承受制造一双鞋子所耗费的人工、材料等,况且还要有制造的技艺,不是人人都会,那时拥有一双鞋子无疑是个奢侈的想法。但无论是劳动,还是旅行,都始于足下,“举足轻重”,脚太重要了,伤不起。常在路上走,哪能不伤脚,保护脚得从穿上一双鞋子开始。

稻草被编成草鞋之日,就是履行护脚责任之时。在多数人还在穿草鞋的年代,脚下所踏的多是荒山野岭,好点的顶多是羊肠小道,不仅崎岖,而且路面凹凸不平,甚至是犬牙交错、危机四伏,赤足走在上面,随时可能被尖利的荆棘、沙石等割破伤及。脚掌上有无数的神经末梢,并与大脑紧密相连,被称作“人的第二心脏”,丝毫的痛感都会传导至“心脏”,心脏重要而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人们以“攻心之痛”“锥心之痛”等等词语,表示人体之痛的极限,意思是没有比心痛更痛的痛了。

草鞋代脚承受荆棘、沙石等尖利物的摧残,任由它们割刺得七零八落、千疮百孔,只为保得人们的一双脚。它表面上是保护了人的一双脚,其实是托着一个人的生活,推动生产力不断向前发展。时至今日,鞋子保护脚的使命更加多元,特别是在运动赛场上,已然是国家间的科技比拼,好鞋子助力运动员超常发挥,或不良鞋子致运动员失常发挥或受伤的事件屡见不鲜,因而专业运动员大多定制自己的运动鞋。时代的变迁,演变为保护脚得从穿上一双好鞋子开始。在原始落后走向现代文明的道路上,离不开稻草的一段铺垫与护航。

稻草无言,其化“无用”为“大用”的神奇之道,除了其本身柔韧等优异性质外,更是“物尽其用、天人合一”的理念运用的典范,凝结着劳动人民无穷的生活智慧,打造出了越来越美好的生活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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