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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需要有信仰吗?
当然需要!
信仰不但是指引人生道路的明灯,也是鼓励人能朝着既定目标走下去的一种力量。
可是,当你活了很长时间,猛然发现现实并非心中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肮脏、龌蹉得可怕,你会信仰崩塌吗?
你,会不会因此而改变?
一、正直的捕快
林天羽,男。
年龄:二十九。
身高:五尺二寸五。
体重:一百五十四。
职业:泉州捕快,无官阶。
泉州府衙内,若论拳脚功夫、抓捕贼人的本领,只怕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林天羽。但是,当年和他一起入职的同袍们,也没有一个还停留在捕快这个位置上,几乎都得到了提升,升得最快的,已经做到了知县。只有他,当差十二年,原地踏步十二年。
是他太蠢?
不是。
这十余年来,无论多复杂、隐藏得多巧妙的案件,只要是他上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不但有一颗思维缜密,聪慧过人的脑袋,还有一身过人的勇气。
是他生得太丑,朝廷担心任用他之后影响官方形象?
也不是。
他天生一副好身材,长得更是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虽不敢说貌胜潘安,却也英俊不凡,帅气逼人。
那,像他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短板的人才,为何一直得不到上司赏识?
雨夜,福来客栈。
几个粗壮的大汉拖拽着一个娇弱的姑娘向大门口走去,任那姑娘如何拼命挣扎、拼命呼救,早被吵醒的住客们也没有人敢上前施以援手,只是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为这个可怜的姑娘默默祈祷,祈祷能有个英雄出现,搭救一下这姑娘。
只要在这间客栈里稍微停留过几天的住客都知道,这姑娘由于兵连祸结,天灾连连,无奈只能离开故土避难,途中却又与家人走散,不得已流落至此,每天靠给过往旅人唱曲解闷度日,以期能够继续活下去,等到与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她的命运已经足够悲惨,但这无眼的苍天似乎并不愿意放过她。因为她出众的容貌,娇俏的身段,竟惹得当地一些乡绅恶霸竞相侧目,垂涎欲滴,才上演了这幕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
“几位、几位大爷,这姑娘已经够可怜了,我愿意花些银钱,保她个平安。你们看,能不能……”客栈老板赵登福实在看不下去,试图帮助那个姑娘。
岂知他话音未落,一个脸上没长几两肉,身着绸缎面料服饰的瘦削年轻人就跳了出来,阴恻恻笑道:“赵老板,我知你心地善良,常常做些好事助人渡困,但是此次我劝你最好不要螳这趟浑水,因为看上这姑娘的人,你惹不起。”
赵老板一看到这个人,脸色登时变了变,立马点头哈腰道:“原来是张公子,请恕老朽眼拙,请恕老朽眼拙……”
那张姓公子旋即一阵大笑,扭头看了看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自顾自地朝大门口走去。
“轰隆……”
几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漆黑的苍穹照得雪亮,也照亮了站在客栈大门口的一条身影。
“捕快林天羽!”张公子猛吃一惊,失声叫道。
“在我没动手之前,放开那位姑娘,然后给我滚。”林天羽的手按在腰刀上,一字一顿道。
“哈哈,滚?林天羽,莫怪我没警告你,若你今天管了这件事,只怕要从这泉州城里滚出去的是你。”张公子突然大笑道。
“这件事我管定了。张晓亮,我再说最后一遍,叫你的人放开那姑娘,然后都给我滚,否则,我定要将你们全部扔进铁笼里去吃牢饭。”林天羽言之凿凿。
“你……你一个小小捕快,算个什么东西?你可知道,看上这姑娘的是什么人?”张晓亮想到背后的靠山,挺了挺胸道。
“我只知道,无论是什么人,都得遵守律法,遵守这天地间固有的公理。你们强抢民女,就是犯法,我饶你们不得。”
林天羽似乎不愿再与这群泼皮浪费口舌,一步步欺身近前,便欲动手拿人。
“既如此,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公理。还愣着干什么,先料理了这碍事的捕快,再把姑娘带回去。”张晓亮朝身后的几个爪牙挥了挥手。
“嘿嘿嘿,你他妈的,还真是个不开窍的木鱼脑壳……”几个爪牙狞笑着,拔出腰畔短刀一拥而上。
他们本以为眼前这个捕快势单力孤,很容易收拾,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彻底想错了。如果没有点本事,这个捕快又怎敢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呕……”
“啊……”
“哎呀……”
一连串惨叫过后,那四五个彪形大汉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虾米般蜷缩成一团,连哼都无力再哼一声。
张晓亮已经吓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身手,也从来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攻击方式。他只看到林天羽鬼魅般靠近他那几个手下,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出手击中他们的鼻梁、肋骨,然后再在每个人的裆部补了一脚,他都可以想象到那种痛苦。
他还来不及开口讨饶,就被林天羽一拳击中鼻梁,瞬间只觉两眼一黑,满天金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晕了过去,在晕倒之前,他的尿都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见到那可怜的姑娘危机已解,客栈内爆发出一片喝采之声,但客栈老板赵登福看着林天羽,却是愁容满面。
“官爷,老朽知你素来秉公执法,忠肝义胆,敢为百姓伸张正义,但张晓亮背后有通判陈四撑腰,只怕此次你难以保全这姑娘平安,反而会惹祸上身啊……”赵登福忧心忡忡。
“老丈,林某人行得正走得端,根本不惧他们打压报复,倘若他们把我逼得急了,大不了与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只是这姑娘举目无亲,娇弱无力,我担心她再遭毒手。老丈,天羽恳请您能暂时收留这姑娘,待我寻得她亲人下落,立刻送她回去团聚。”林天羽恳求道。
赵登福连声答道:“官爷放心,老朽定不辱你所托,把这姑娘藏好保护起来,助你功德圆满。”
那姑娘只听得感激涕零,跪倒在地:“官爷,老丈,此等滔天大恩,冯铃儿没齿难忘!”
二、游戏规则
泉州府衙,牢营。
林天羽前脚刚办好交接手续,把张晓亮一行关进牢笼,后脚他的顶头上司、县尉王立明就带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狱中叫住了他。
“林天羽,现有当地乡绅联名举报,说你滥用职权,徇私舞弊,为帮心爱之人逃避债务,当众殴打乡绅张祖栋之子张晓亮,并把他强行打入大狱,本官问你,可有此事?”王立明声色俱厉。
林天羽手按腰刀,怒目圆睁,不卑不亢:“联名举报,心爱之人?请问大人,可有举报书信,可有举报人之姓名?那张晓亮带人夜闯客栈,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置大宋律法于不顾,视百姓如鱼肉,难道不该抓?”
王立明熟知林天羽性格,见他铁骨铮铮,杀气腾腾,生怕他一个冲动拳脚无眼,兀自先软了一半,当即换了副笑脸细声细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起来是本官失察,听信了一面之词,冤枉了你。张祖栋,你儿子有错在先,罪大恶极,你怎能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站在他身后那个衣着光鲜,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闻言哈哈一笑:“王大人,那栖身于福来客栈的姑娘冯铃儿,乃外地人氏,与亲人走散流落至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前段时间,犬子晓亮陪同通判大人自汴梁办事回来,途经客栈,听了那姑娘身世,心生怜悯,于是借了些银钱与她度日,如今去讨要债务,也是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成强抢民女?哦,对了,此事通判大人也是亲眼所见,若王大人不信,大可亲自问一下通判大人。”
林天羽听得义愤填膺,咬牙道:“张员外,就算是编故事,你也得编得有点逻辑。你儿子既然对那姑娘心生怜悯,就该资助她些银钱,为何还要借给她?就算是借给她,可有白纸黑字的凭据?你一口一个通判大人,可是想拿陈四的官衔来压我?”
王立明久居官场,又如何听不出张祖栋这番一语双关的言词,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通判陈四,就是他张祖栋的靠山。
他知道陈四肯定得罪不得,奈何林天羽那副刚正不阿的性格也会寸步不让,何况,林天羽背后还站着个对他欣赏有加的知府刘庭良……
他抚着嘴上那两撇令人反胃的八字胡,来回踱着步,一双三角眼不停地转来转去,突然牙齿一咬:“张祖栋,即使那姑娘欠你儿子钱,你儿子也不能带人去抢人。本官认为林捕快拿你儿子入狱,这种做法并没有错。话又说回来,鉴于你儿子犯罪未遂,并未造成什么太恶劣的结果,按照例律,亦可从轻发落。这样吧,张员外,你交点罚金,并签下文书,保证你儿子张晓亮从今往后不再犯此类事情,今天就可以把你儿张晓亮保释出去。”
“好好好,全凭王大人作主,我认罚、认罚。”张祖栋咧嘴哈哈一笑,自怀中摸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就塞进了王立明手中。
“王大人,我认为如此处理此案并不妥,还是得经由知府大人审讯过后,才能定夺张晓亮罪责,我们也才能对那姑娘、对百姓有个交待。”林天羽义正言辞。
王立明三角眼一瞪,阴阳怪气道:“林天羽,本官知道你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但是按照律法,本官这样处理也绝没有什么不妥,就算是你告到知府刘大人那里,他也一样挑不出本官什么瑕疵。还有,你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只是个捕快吗,我告诉你,那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太正直,太讲原则,根本看不透官场上的游戏规则,所以,你永远只能在原地打转,当个别人呼来唤去的棋子。”
林天羽听得浑身一震,想反驳却又再也说不出些什么,那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似乎都已开始黯淡。
王立明从那叠银票中抽出两三张,缓缓塞进林天羽的衣襟,意味深长道:“那姑娘不是要交待吗,拿着这个去,她绝对会满意这份交待。不光如此,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张员外和我,以及那群目击事情经过的百姓,也都会满意这份交待。”
“哈哈哈,对对对,王大人英明,我张祖栋反正是很满意这份交待了。”张祖栋狂笑。
王立明也在笑,只有林天羽沉默不语。
三、黑手
暗夜,泉州,陈府。
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之中,陈四身着一件大紫直䄌,黑色绸缎长裤,肚腹间扎着条镶金玉带,脚蹬金边皂靴,缓缓至后堂走到前厅,坐在宴席的正中位置。这人的长相很独特,硕大的脑袋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肥胖的脸也把五官都挤到了一堆,吊角眉、眯眯眼、蒜头鼻、乌紫色的大嘴,看上去就像一张没摊开的硬面饼,滑稽又可笑,可他偏偏又要装得四平八稳,深不可测。
“张晓亮,上次我要你办的事情,办好了没?”陈四阴沉着脸。
“陈大人,小的正想向您禀报此事。前两天,我本来就把那漂亮妞儿给您送过来了,谁知半路杀出来个林天羽,这没眼色劲的狗奴才,仗着有点本事,硬生生把那妞儿又截了回去。”张晓亮哭丧着脸答道。
“林天羽,府衙里那个小捕快?”陈四一脸不屑。
“正是。这个狗奴才不但把那姑娘抢了回去,还把我痛打一顿,抓进了狱营,若不是我爹及时找到王大人解救,我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张晓亮居然开始抽泣。
“废物,一群废物。平日里你们吹嘘得这泉州就像攥在你们手中一样,关键时候却连一个最低等的捕快都解决不了,我养你们何用?”陈四暴跳如雷。
“大人,这也不能怪张公子,实是那林天羽有点扎手。这狗奴才不但有身好功夫,而且背后还有个欣赏他的知府刘庭良为他站台,我们委实不好直接动他。”王立明赶紧解释。
“刘庭良?刘庭良和这小捕快有什么瓜葛,怎么会如此关照他?”陈四不解道。
“据下官所知,林天羽乃福建提刑司萧如风的弟子,而刘庭良与萧如风私交甚好,哪有不关照的道理?”王立明答道。
“原来如此。嘶……还是不对啊,刘庭良乃泉州知府,手握人事任用等大权,如果要关照林天羽,这林天羽又为何在府衙混了十余年仍是个捕快?”陈四仍然疑惑道。
“陈大人有所不知,这林天羽天生一副傲骨,从不愿意求人。别说是刘庭良,就算是他师父萧如风,他也只是逢年过节去拜望一下,从不提及提拔升迁之事。您想,他自己都没有这种想法,别人又怎好强迫。”王立明补充着。
“你怎么会对这林天羽如此了解?”陈四眉头紧锁。
“陈大人可别忘了,当年我也是从提刑司出来的。”王立明笑道。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年,从提刑司一共调派过来十余人,你就在其中。唉,这样看来,那姑娘是与我无缘了。”陈四叹了口气。
“通判大人何须如此烦恼,这泉州美女如云,叫张晓亮再去给您张罗几个不就行了?”王立明凑上前去,为陈四满满斟上了一杯酒。
“你哪里懂得我的心思啊,想我拼死拼活,为前几任上官当牛做马,好不容易搏得今日之地位,却仍然难以……唉,不谈也罢。”陈四脖子一仰,浑身赘肉乱颤,杯中美酒早已下肚。
王立明眼珠一转,立马又为陈四斟上一杯酒:“原来大人想的是这件事。俗话说,官场如战场,你不整垮对手,对手就要整垮你。大人如果想独霸一方,唯我独尊,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说!”陈四盯着王立明。
王立明阴笑着凑到陈四耳边,细声细气道:“既然知府与您不对付,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王立明的话无疑句句都戳在陈四心上,这世上又有谁愿意永居他人之下,遭受践踏?如果时机成熟时都没胆搏一搏,那这人生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颤颤巍巍端起酒杯,突然猛一口就咽下了肚:“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王立明,你亲自来部署这件事,务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要滴水不漏。事成之后,你就是这泉州城里的通判。”
“是,大人。其实,卑职心中早已谋划好了此事,就等大人一句话。”王立明弓身一辑。
“你们给我听清楚,此次,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给我除掉林天羽和刘庭良,哪怕是天塌下来,有我陈四顶着。”陈四道。
或许是因为烈酒,或许是因为激动,他脸上那些斑斑点点的麻子,都开始发亮……
四、情难自禁
正午,福来客栈。
客栈里没什么人,冯铃儿坐在门口,一直向长街尽头张望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那个混乱的雨夜实在太可怕,若是没有林天羽,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些什么。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像林天羽那样不顾一切地保护她,甚至她的父亲也不能。林天羽那张刀刻斧剁般轮廓分明的脸,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她只希望能再次看到他,因为看到他之后,她就不会再感觉到害怕。
只不过,林天羽又凭什么要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和他,仅仅只在这茫茫人海中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连最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
她不由莫名感到有些忧伤,泪水开始模糊她的视线,她情不自禁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双膝间。
她本就是个命苦的姑娘,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可怕的世界上……
“冯铃儿,是你吗?”
好熟悉的声音,难道是他?
冯铃儿猛地抬起头,马上就看到了那张印在心底的脸,这张脸上,那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正满怀关切地看着她。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站起来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人,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她的泪水,也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林天羽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因为他知道与亲人久别后那种孤独寂寞。他又何尝不想回到故乡,去孝敬生他养他的爹娘?他又何尝不是咬紧了牙关,拼命忍受着那种令人无助又无奈的孤独?他也知道,他能忍受孤独,并不代表别人也能。他虽然长了一张冷峻的脸,却有一颗温暖的心。
“别哭了,我会想尽一切方法,帮你找到失散的亲人。”林天羽柔声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那些……亲人到底还在不在,我……我实在是……感到很害怕,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见到你时,我……才会觉得……安心……才会觉得还有希望……”冯铃儿抽泣着,断断续续道。
林天羽沉默了很久,突然咬了咬牙:“别怕,就算是找不到你的亲人,你也别怕,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丢下你不管,我……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照顾你。”
他一直都是个负责的人,从不轻易给别人什么承诺,但是,他一旦承诺之后,就算是会要命,他也绝对会信守诺言,完成这件事情。
“唉,外面的人想要吃掉我们,我们自己人也想吃掉我们,恶人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好人与老实人却要受尽欺辱与折磨,难道这世道根本就容不得诚实善良的人活?难怪这姑娘会感到迷茫无助、会感到害怕……”赵登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前厅,看到眼前这对于乱世中苦苦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年轻人,不由感慨万千。
“老丈,今天我过来,一是来感谢你收留了这位姑娘,二是来给你送银子,赔偿那天在客栈里打烂的器具。”林天羽见到赵登福,立刻想起了正事。
“官爷,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长久以来,你惩恶扬善,除强扶弱,替我们百姓伸张正义,抱打不平,既要与恶人斗,又要与那些昧了良心的脏官斗,你已经这样为百姓们拼命,别说是打烂些许器具,就算把这整个客栈打烂,老朽也绝不会让官爷你来掏钱赔偿。”赵登福掷地有声。
“老丈,你听我说,今天我带来的这些儿银钱,是从那些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的恶人身上取来的,这些钱都是他们从百姓手中盘剥而得,现在再回到百姓手里,岂非天经地义?还有,这次那县尉王立明,倒是点醒了我,让我想通了一些东西。”林天羽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三张银票。
“这一百两,是赔老丈店里的器具的。这二百两,冯姑娘收着,当成那些恶霸对你的补偿。以后,那些恶人要是胆敢再作恶,落在我林某人手中,我也让他们大出血。”他接着道。
“二……二百两,这……这太多了。”冯铃儿惊呼。
“官爷,打坏的那些器具,能值几何,哪里需要一百两之巨?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登福也是连连推辞。
需知十两银子,已经足够让一户普通四口之家,安安心心过一年舒服日子,这一二百两,已算得上是笔巨款。
“这是那张祖栋替他儿子赔付你们的,你们放心把钱收下。老丈,林天羽还有一事相求。”
“官爷,你说,老朽定当全力以赴。”
“初夏多雨,致使泉州多地水患肆虐,灾情严重,县尉厅着我押运一批钱粮物资,赴德化救灾,恐一时半会难以回来。那恶霸张晓亮与官府勾结,实为通判陈四的忠实走狗,整日里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我担心他对冯姑娘贼心不死,在我走后又要来强取豪夺,掳走她拿去讨好陈四,所以,我想恳请老丈,想法把冯姑娘转移到个安全之所,保她平安。”林天羽忧心道。
“官爷只管放心,老朽在石狮乡下有栋老宅,偏僻安静,极少有人知晓,在官爷回来之前,老朽把这客栈的生意停了,带着家眷和冯姑娘去那里暂避些时日,绝不会出任何问题。”赵登福胸有成竹。
“天羽哥,你……你要离开?”冯铃儿着急万分。
“安心随老丈去躲避几天,我会很快回来。”
“天羽哥,我……感觉心很慌,我……我担心……”冯铃儿欲言又止,生怕心里所想应验成真。
“放心,我会相安无事的。”
“官爷,冯姑娘的担心并非没有由来。你多番与那些权贵恶霸针锋相对,他们早就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去德化,往返三四百里地,那些歹人蛇鼠一窝,什么歹毒的法子都想得出来,这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啊。”赵登福也无不担心道。
“老丈,冯姑娘,说句心里话,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感到迷茫和绝望过,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想做一个正直的人就那么难?但是,我从未打算放弃我做人的原则,因为我坚信,在这世上,邪恶永远无法战胜正义。”
林天羽走了,他的身影,又消失在那条长街的尽头。冯铃儿和赵登福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离去,因为他们很清楚,无论他怎么宽慰他们的心,此次他走上的那条路都很凶险,或许,再也无法回来。但他们也没有再阻止他,因为他们也知道,他所坚持要走的,是正确的路。
“老丈,天羽哥能回来吗?”冯铃儿的泪又流了出来。
“能,肯定能。”赵登福想也没想。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那么肯定?”
“因为他身上不但流淌着正义的血液,还有一种常人没有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
“勇气!”
五、毒计
夕阳西下,尘土漫天。
十余辆马车装载着钱粮,在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捕快护卫下,缓缓前行。
林天羽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的第一辆车,是辆由四匹健马拖拽着的大车,车厢内装载着三万两用于赈灾的白银。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当口,三万两白银,足以引起江湖上每一股势力、每一个人热血沸腾,为之拼命,所以,他在这辆车周围安排的,是县尉厅里身手最好的六个人。
临行前,县尉王立明亲自宣布了一则由知府刘庭良签署的委任状,命林天羽任都头,全权负责此次的押运任务,县尉厅捕快周仓为副都头,协助林天羽。当他把委任状递到林天羽手中时,居然破天荒放下了平日里骄横跋扈的官架子,谄媚似的给林天羽说了几句话:“恭喜兄弟荣升都头,你多年来的辛勤付出天地可鉴。此番刘大人知人善用,委以重任,可见他对你的信任程度。我想,有刘大人支持,兄弟你只要干出几件漂亮事儿,绝对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愚兄今日的举荐之功哦。”
知府亲自点将,林天羽自然不敢怠慢。并不是他害怕悖逆了刘庭良的意思被打压,而是他觉得这个泉州知府和他一样具有正义感。
“都头,咱们已经赶了一整天路,弟兄们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又累又饿,是不是找个地方先休整休整?”副手周仓禀道。
“告诉弟兄们,前面就是南平驿站,我们赶去那里休息。”林天羽抬手一指。
到达驿站之后,林天羽叫捕快们卸下马匹喂食草料和水,用粮车把装载银钱的大车围在正中央,分三组轮流守护,保证每个人都能得到充分休息,不影响第二天行程。
等到捕快们用完餐,各项事宜处理妥当,天色已晚,于是该执守的执守,该睡觉的睡觉。林天羽忧心于任务,无心睡眠,坐在一堆篝火旁,思考起明日的行程来。
“都头办事果然心细如发,难怪知府大人此次要亲自点将,委于重任。”周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周兄过奖了,此次转运赈灾物资,事关德化万千百姓安危,知府大人自然不能掉以轻心。既然知府大人对你我如此信任,那我们更该齐心协力,把此事办稳妥,才好向他和德化百姓交待。”林天羽拾起根木棍,拨了拨火堆中的柴草。
火光照耀下,周仓着装齐整,刀不离手,四四方方的脸上,鹰隼般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狠劲,粗壮的脖子竟与他那张脸同样宽,一看即知是久经训练过的功夫好手。
“我也正是此意。都头,这一天你费心费力,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这里有我照看,你先去睡会吧,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赶呢。”周仓关切道。
“那好,我先去睡会,下半夜再来换你。”
林天羽也不推辞,站起身朝周仓抱了抱拳,就径直走到驿站门口边的台阶上和衣而卧,不一会,就鼾声如雷了。
泉州,陈府。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放着张很大的圆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围坐在桌边的,却只有三个人。
“林天羽走到哪里了?”其中一个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斑斑点点麻子的人神情倨傲地问道。
“禀陈大人,他已经到南安驿站了。”另一个长着三角眼,嘴上两撇八字胡的人急忙答道。
“王立明,你安插的那些人,不会出什么漏子吧?”陈四那双眯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大人放心,那三十个人中,有二十五个都是我的人,除了林天羽,剩下的四个全拿了我的银子,就算他本事再大,也难逃一死。”王立明哈哈一笑。
“那,刘庭良那边……”陈四故意欲言又止。
“大人,周仓随身带着份供词,供词内容上书,知府刘庭良,觊觎赈灾钱粮,欲据为己有,特派心腹林天羽等,于途中秘密暗杀押运护卫,劫取之钱粮,皆供刘庭良私用。等到周仓他们杀了林天羽和那几个收取我银子的小喽啰之后,用林天羽的手笔签字画押,按上他的手印,把钱粮悄悄运往刘庭良住所藏好,大人您再上报福建路提点刑狱司,那时,刘庭良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王立明一字不漏地把计划全盘托出。
“哈哈哈……好,好计,果然是滴水不漏,不愧是我陈四的军师。事成之后,待我更进一步,绝对保举你王立明来出任这泉州通判。”陈四狂笑。
王立明听罢,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种笑容,阴狠得就像是条毒蛇。
六、一网打尽
月黑风高,南安驿站。
林天羽好像真的累了,就连周仓带着几个人悄悄来到他面前,也浑然不知,照样酣然入梦,睡得天昏地暗。
他一直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自然也不惧半夜鬼叫门。可是,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这世上,鬼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
“呛”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林天羽终于被惊醒,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七手八脚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最可笑的是,这快速捆绑囚徒之法,还是他亲自教给县尉厅里的捕快们的。
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这么捉弄人。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绑我?”林天羽大惊。
“为什么?林天羽,你自命清高,来县尉厅十余年,既不朝拜码头,也不依靠大树,特立独行,专干一些自以为正义之事,如今连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我看你也是活得愚蠢。少啰嗦了,赶紧在这份供词上签字画押,我会给你个干脆,下辈子做人时,招子放亮点。”周仓自怀中摸出张纸,“刷”一下抖开。
林天羽挣扎了一下,怒吼道:“林某人向来活得硬邦,从不做那违法犯罪,伤天害理之事,我给你签什么字,画什么押?”
“哈哈哈,我知道你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但这又有什么用,在这个圈子里打滚,有没有罪是你自己能决定的吗?左右,点亮火把,让他看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也好让他死个明白。顺便把他那几个同伙一并带过来,一会好让他们结个伴上路。”周仓狂笑道。
火把照耀下,林天羽逐字逐句读出了那份供词,也不知是快要被逼崩溃了,还是要被气疯了,突然开始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赶紧签字画押,我好送你上路,然后回去向县尉大人复命。”周仓迫不及待。
“我笑你们这些阴险卑鄙的小人,实在太天真,你当真以为林某人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你们这些土鸡瓦狗擒拿,做梦!”
他突然暴喝一声,奋力一挣,竟震得绑在身上的绳索节节断裂,如草芥般寸寸飞散,只吓得周仓脱口惊呼:“铁布衫功!”
但见他随手一抄,就夺了旁边一个捕快的刀,架在周仓那粗壮的脖子上。
“不错、不错,多年未见,想不到师弟的功夫是一点也没落下,还是那么干净利落,快如闪电。”驿站四周的围墙上,突然同时亮起了火把,一排排官兵张弓搭箭,把院子里的捕快围了个水泄不通,吓得周仓等人是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拍着手走进了驿站。
“师兄,你要的人证、物证都有了,不知师父那边动手了没有?”林天羽朝那将领道。
“放心,只要拿到了这些证据,诸如陈四、王立明这些白天是人,夜晚是鬼的腌臜东西,就算是躲进地里,师父也会把他们挖出来。”将领大笑道。
泉州,陈府。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几名歌姬载歌载舞,看得陈四嘴角流涎,恨不得马上把这些软玉温香的美人儿抱进卧房,死命快活一番,但他更关心的,是林天羽的消息。他只有等,等到王立明的计划成功,等到当上更大的官,等到可以只手遮天。
张晓亮像条狗一样站在他背后,轻轻地为他捶着肩:“大人,您看,这几个姑娘可抵得过冯铃儿那个小贱货?”
“很好、很好。晓亮啊,我一直有个想法,你也别老是这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了,来我这里给我当个管家,负责我的衣食住行,老爷我绝不会亏待你,怎么样?”陈四一双色眼紧盯着那几个歌姬的胸,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哎呀,大人啊,小的也一直想跟在您身边孝敬您,今天终于等到您这句话了。这还用问吗,小的当然是一百个愿意。”张晓亮立刻答道。
不得不说,敢于不要尊严、不要脸,也是一种本事,一旦这种本事得到有点地位的人赏识,或许具备这种本事的人也可以立马获得地位。
“王立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的人怎么还没送信回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陈四着急道。
“砰”
大厅紧闭着的门被击得粉碎,一群穿戴整齐,腰悬手刀的侍卫冲了进来,吓得几个歌姬尖叫着四散奔逃。
“通判大人,别等了,本府家中素来清贫,绝不会凭空生出什么钱粮来。”一个声音由门口外传入进来,正是知府刘庭良。
一看到刘庭良,王立明顿时脸色铁青,浑身不由自主筛糠般抖动起来。倒是陈四沉得住气,哈哈一笑道:“知府大人为何深夜领兵闯入本官宅院,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通判大人怎会如此健忘,本府与你同朝为官,对你也算是礼遇有加,凡事敬你三分,与你有商有量,不想你不但滥用职权,知法犯法,把这泉州地界视为你的私有财产,大肆敛财,鱼肉百姓,还打算栽赃陷害,把我除之而后快,好在这里无法无天,唯吾独尊……”
“住口,本官再怎么说也是拥有监查地方要员的通判,对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了然于心,岂能容你肆意诽谤诬陷?休要在本官面前妄自尊大,耍你知府的官威,你还不够格。”陈四蛮横地打断了刘庭良的话。
“哈哈哈,一个小小通判,居然敢口出狂言,直接顶撞上官。想必你是自觉身后有靠山,刘知府奈何不了你是吧?左右,给我听令,拿下这几个狂徒,若有抵抗者,杀无赦。”门口又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威严的官员。
陈四晃眼瞥见那官员腰间扎的紫色玉带,快要秃顶的脑袋上立刻渗出了冷汗:“你……你是何人?”
“福建路提点刑狱司——卓非凡。等到林天羽把周仓等贼寇和那四个无奈被逼、收了你们银钱又及时上交给刘知府的捕快一并带回来之后,你再来跟本官说刘知府是不是在诬陷你。”来人一字一顿道。
陈四登时软了,像堆烂肉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七、尾声
路。
这条路蜿蜒向前,似乎没有尽头。
可林天羽并不在乎,不急不躁,赶着辆马车缓缓向前,因为他知道,无论路途再怎么遥远,只要方向没错,就总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
以往,他曾孤身一人走过很多路,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也不曾着急,何况是现在?现在马车上不但有个人,而且还是个绝美的女人,所以,他更不能着急,更应该把马车赶得平稳一点。他可以忍受颠簸,别人却不一定能忍受颠簸。
他虽然长着一张冷峻的脸,却始终有一颗温暖的心。
“天羽哥,陈四那帮害人精已全部被砍头伏法,泉州从此就清静了,我们到时还回来吗?”冯铃儿问。
“我曾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到亲人,让你们团聚,实在找不到,也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如果你觉得泉州还好,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就回来。”林天羽答道。
“天羽哥,说句心里话,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我的亲人?自从遇到了你之后,我似乎就不那么心慌了,因为你就像我的亲人。而且,这一去,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你……你难道不想再做捕快了吗?”
“当初我做捕快,是为了给百姓办事,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你也是百姓,为你寻找亲人,也是帮你解决困难,我仍然是在做一个捕快该做的事情啊。”林天羽笑道。
“可是……你不用去县尉厅点卯了吗,如果不去点卯,又……又怎么会有俸禄?天羽哥,为了我失去那么多,值得吗?”冯铃儿急道。
“现在县尉厅里连县尉都没有了,我还需要去点什么卯?此次因为我剿灭了这么多残害百姓的魔鬼,提刑司和知府分别给了我奖赏,加起来有千余两银子,够我们生活很久了。就算不做捕快,只要不懒,我想我要养活咱们俩,也不是什么困难事。还有,你问我值得吗,我只想说,只要是我尊崇自己内心愿意去做的事情,肯定值得。”
冯铃儿听到这里,欣喜不已,因为林天羽这么说,无疑已向她表明了爱意,愿意一生一世照顾她。她哪里还顾得什么娇羞,“嘤咛”一声就扑进了他怀里。
“林都头,请留步……”
林天羽回头循声望去,但见一乘快马,风驰电掣般朝他赶来。
“林都头,知府大人请您立刻回去,有急事相告。”来人火急火燎。
“兄弟,可否告知刘大人到底是因为何事急召我回去?”林天羽疑惑道。
“林都头,因你刚正不阿,坚守原则,并剿贪有功,福建路提点刑狱司与知府大人联名上奏朝廷,保举你为泉州通判,已被圣上恩准,不日圣旨将至,刘大人要你速回府衙静候佳音,不得有误。”来人面带喜悦道。
“啊,原来……原来是叫我回去当官!”林天羽的脸立刻垮出了水。
因为在他看来,这世上最累人的事情,就是当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