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虽然有爷爷奶奶陪伴,我的心里偶尔会萌生一个念头:我的妈妈在哪里?
那时候,大伯有两个儿子,叔叔也有两个儿子,三叔儿女双全。倘若伯伯婶婶想领养我,又怕将来要给盲人叔叔养老送终。我的户口虽落在奶奶名下,可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实在无力抚养我,仅靠大爷爷的退休金勉强度日。领养的事,便搁下了。
日子像村口的渠水,缓缓地流着。
奶奶有十个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后便疏于来往。有一个妹妹,我叫她小姨妈。她来我家时很喜欢我,我也觉得她格外亲切。每次来,她总是大包小包买许多吃的。农村的留守儿童,父母外出打工一年才回家一次,回来时也会带这么多好吃的。
我曾偷偷地想过:她会不会就是我的妈妈?不然怎么会给我带这么多吃的呢?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孩童的心底,从未说出口。
后来她隔三差五来看我,似乎动过领养我的心思。但她自己儿女双全,只是子女都大了,小姨父也不同意,只好作罢。
小姨夫还在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子,我在广东和他们一起生活。我大概就是在那边上幼儿园。有一件事我自己早已忘记,是小姨妈后来告诉我的——
那天小姨夫叫我把尿桶拿去倒。我很乖,乖乖地去倒了。小姨夫便夸了我。
这件事在我脑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小姨妈一直记得。后来每次提起,她都会拿这件事夸我,说我从小就听话懂事。
后来,我回到村子上了小学。
直到有一天放暑假,小姨妈说要接我去广东玩。奶奶同意了,她承诺开学前会把我送回来。去玩当然是开心的——因为在奶奶家,周末要去砍柴,要去山上扫松叶生火(松叶极易燃烧,用来烧土灶正好),有时也要去地里拔草,给大伯割麦子。每年暑假,都要顶着炎炎烈日割麦子、打谷子、晒谷子。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滚落,腰也酸得直不起来,累得够呛。所以能去广东玩,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关于小姨妈,我后来才知道她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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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妈目不识丁。为什么没读书呢?她跟我讲过:
开学时,有同学拿她打趣,把她的作业本撕了。老师责问她,她只知道哭。放学回家告诉哥哥们,第二天去学校,几个哥哥抓住那个同学,把她按在地上,叫小姨妈脱裤子在她头上撒尿。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小姨妈羞愧得逃走了——
从此再也不肯踏进校门。
那场闹剧渐渐被岁月淡忘,但她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时代获取知识的唯一途径。家中孩子众多,父母觉得女孩不读书在家干农活更好,多一个劳动力便是多一口饭吃。于是,没人再提让她上学的事。
十七八岁时,小姨妈开始相亲。原本她的相亲对象并非小姨夫,也不知是中间人传错了话,还是两家之间有了新的考量,总之,对象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调换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大多如此:男女双方见上一面,家长们简单聊上几句,终身大事便仓促地定了下来。像秋天里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
后来小姨夫去做木工,从高处摔下来。当时觉得没什么大碍,谁知到了四十岁上下,人竟这么走了。后来人们说,是当年没及时治疗,落下的病根。
小姨妈守寡那年,还不到四十岁。村子里有人给她介绍条件好的对象,她都婉拒了。不知是女儿不同意——她女儿那时才十六七岁——还是她自己放心不下孩子。或许都有吧。总之,她始终没有再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岁月的风雨里,独自撑着那把伞,伞下护着的是她全部的世界。
家里的光景一天天黯淡下去。女儿中考考得不错,但弟弟也要读书。姐姐没有犹豫,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毅然去外地打工,把赚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供弟弟上学。弟弟只上了个中专——那时候中专还包分配工作。日子总算一天天好起来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小姨妈外出务工也能挣些微薄的收入,过年时还是会买很多好吃的大包小包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