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章 无路可走
父亲走后,日子像被抽掉了一根梁的房子,看着还立在那儿,哪哪儿都漏风。
母亲开始一个人种地。原先父亲在的时候,两个人搭手,重活父亲干,母亲打下手。现在所有活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耕田、挑粪、收割、打谷——她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扛。杨黛见过母亲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走一步晃一步,水从桶沿泼出来洒在脚面上。从井边到厨房,二十步路,歇了三回。
母亲没说过累。只是每天夜里,杨黛都能听见她在隔壁捶腰。拳头捶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生父家的亲戚起初还来过几次。大伯来过,看了看缸里的米,说了一句“省着点吃”。二姑来过,塞给杨黛一包饼干,跟母亲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再后来,来得越来越少。到了那年冬天,几乎不来了。
有一回杨黛在村口遇见大伯家的堂哥。她叫了一声“哥”,堂哥看了看她,点了下头,走了。杨黛站在原地,看着堂哥的背影拐过墙角。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她把脖子缩进领子里,慢慢走回家。
她没有告诉母亲。
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种的白菜冻坏了一半,剩下一半贱卖了,换了几斤棒子面。杨黛记得那段时间的晚饭,一锅棒子面糊糊,母亲给她捞稠的,自己喝稀的。杨黛说吃不了那么多,母亲说她在长身体。
杨黛就开始不喊饿了。放学回来,闻到邻居家飘出来的饭香,她就加快脚步,低着头走过去。晚上饿得睡不着,就喝水。井水凉,喝下去肚子咕咕响。母亲问怎么了,她说没事,翻身对着墙,把被角塞进嘴里咬着。
那年除夕,母女俩吃了一顿白菜馅饺子。面是母亲借来的,白菜是地里捡的冻白菜帮子,剁碎了攥干水分,连盐都是跟隔壁婶子匀的。母亲包饺子的时候哼着歌,是父亲生前爱哼的那支小调。哼着哼着,忽然停了。
杨黛抬头看她。母亲低着头,手里的饺子皮在抖。
“妈?”
“没事。”母亲把饺子皮捏拢,捏出一道褶,“包得不好看,你将就吃。”
杨黛把饺子夹起来。皮厚,馅少,但她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像在数什么。
母亲没吃几个,说饱了。杨黛知道她在撒谎,没有拆穿。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杨黛和母亲坐在被窝里,盖着同一条被子。被子上有父亲的味道,洗了很多次还在,像晒干的青草混着旱烟叶子。
“妈,去年过年爸爸放了多少鞭炮?”
母亲想了想:“一挂。一千响的。放到一半灭了,他又去点,烧了手指头。”
杨黛笑了。她记得那个画面。父亲甩着手跳脚的样子,母亲在一旁笑弯了腰。
“他手指头疼了好几天。”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贴创可贴都贴不牢,老掉。”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都沉默了。窗外有人放了一颗二踢脚,闷响一声,在夜空中炸开。
杨黛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妈,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母亲的手放在她头发上,慢慢往下捋。
“不会的。”母亲说,“会好的。”
杨黛没有再问。她把眼睛闭上,听着母亲的心跳声。很慢,很稳,像远处传来的鼓。
开春后,日子更难了。
春耕需要种子、化肥,样样都要钱。母亲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父亲的旧自行车、那台看了好多年的黑白电视、柜子里两床新棉被——一件一件,换成了种子和米面。
有人给母亲介绍活计。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八块钱。母亲去了。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回来时头发里全是灰,手指头磨破了皮,缠着胶布。她把工钱一张一张捋平,压在枕头底下,跟杨黛说:攒够了,秋天你就能买新书包了。
杨黛没说要新书包。她每天放学回来,把饭做好,温在锅里。母亲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一开始她只会熬粥,后来学会了炒菜。盐放多了就加水,油少了就多翻几下,糊了就自己吃掉,把好的留给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杨黛等了很久。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口的方向。天一点一点黑透,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
母亲是天黑透之后才回来的。
她没有端饭。直接进了里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杨黛跟进去,站在门口。
“妈?”
母亲没有抬头。
杨黛走近了,才发现母亲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掉在手背上。母亲的手背上有新结的痂,是搬砖磨的。
“妈,怎么了?”
母亲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用力,像是怕她也会消失一样。
“没事。”母亲的声音哑了,“妈妈就是累了。”
杨黛没有再问。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天夜里,杨黛装睡。她听见母亲翻身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悄悄睁开眼。
月光下,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沓东西。是父亲的照片。
母亲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时,把照片贴在嘴唇上,肩膀开始抖。哭得没有声音,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鸟。
杨黛闭上眼睛,把被角塞进嘴里。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眼睛肿着。但她照常起来做饭、喂鸡、下地。在院子里遇见隔壁婶子,还笑了笑。婶子问眼睛怎么了,母亲说昨晚没睡好。
杨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瘦了很多,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裤管晃了晃。
那天晚上,母亲把杨黛叫到跟前。
“黛黛,妈妈跟你说个事。”
杨黛坐直了身子。母亲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发白。
“妈妈想……给你找个新家。”
杨黛愣住了。
“张家庄,有个人。”母亲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人老实,地多,能吃饱饭。”
杨黛张了张嘴。
“他也有个孩子。男孩,比你小一岁。”
“妈——”
“你听妈妈说完。”母亲握住她的手,“妈妈想了很久。你爸走了,咱们娘俩撑了快两年。妈妈不是撑不下去,是怕耽误你。你要上学,要读书,要有出息。光靠妈妈搬砖,搬不出你的学费。”
杨黛低下头。母亲的手很粗糙,磨着她的掌心。
“你什么都不用管。跟妈妈一起去就行。其他的,妈妈来。”
杨黛想问:那个家会要我们吗?那个男孩会喜欢我们吗?我们还回不回来?
她没问。她已经学会不问让母亲为难的问题。
“好。”她说。
母亲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黛黛,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杨黛点了点头。
母女俩就这样坐了很久。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那是春天的气味,也是离别的气味。
走的那天,杨黛起得很早。
她把东西收拾好了。几件衣服,父亲留下的风铃,还有那个小熊玩偶。小熊是父亲买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带,已经洗得发白。杨黛把它塞进包袱最里面。
母亲在院子里跟隔壁婶子告别。婶子拉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
杨黛站在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堂屋的墙上还贴着父亲写的春联,红纸褪色了,字还看得清:“家和万事兴”。门框上,原来挂风铃的地方,只剩一根钉子。父亲的解放鞋还放在鞋架上,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杨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只鞋。鞋底后跟歪着,是父亲走路习惯往外撇磨的。
她把鞋放回去,转身出了门。
母亲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是杨黛的。
“走吧。”
杨黛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的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没有再回头。
从村子到张家庄,要走十里路。母女俩沿着土路走,两旁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土翻出来,黑油油的。有人在田里干活,直起腰来看她们一眼,又弯下去。
杨黛走在母亲身后,踩着她的脚印。母亲今天穿了一双干净的布鞋,走得很稳。杨黛看着母亲的脚后跟一起一落,想起父亲走路的样子。父亲走路有点外八字,从背后看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
她忽然想,父亲知不知道她们今天离开?如果知道,他会不会难过?
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她的背。
杨黛把包袱抱紧了一点。小熊在里面,隔着布,硬硬的一团贴着胸口。
前面,母亲忽然停下来。
“黛黛,累不累?”
“不累。”
母亲走回来,把她肩上的包袱接过去,挎在自己胳膊上。两个包袱并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对母女。
“快到了。”母亲说,“再走一会儿。”
杨黛点点头,跟在母亲身边。
脚下的路还很长。田里的泥土被翻开了,等着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