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

早晨小区里看书,眼睛放松之余,两个人影从我身后缓缓移动,气流里暗藏一种同频节奏——左右,左右。我侧目,看到两条圆规似的黑腿,裤腿像古装剧里夜行者的装束,显得腿杆精干有力,这副圆规腿很形象,跟书桌上的圆规一样,右腿膝盖拐了出去,形成可以自由伸缩的幅度,膝盖牵动起的弧度需要下面的脚跟垫起来,以维持整个行走系统的稳固,这样,就有一种近似诙谐的节奏:右腿一点,左腿一迈,像先打个逗号,再打个叹号。

旁边,是一对女人的脚,许是陪伴久了,形成了天然的默契,也是双脚距离较开,似千斤顶,略带摇晃地支撑着上面略微超重的躯干,跟随着逗号叹号一起一落。那脚底趿着一双浅紫色拖鞋,像为了配合那两条黑腿,穿了双黑色袜子,袜子衔接处,是黑底黄花的纱裙裙摆,随着身体的摇晃,裙摆轻轻飘动。就这样,四条腿,一根拐棍,逗号,叹号,走在小区路段的段落里。又像写意画,异常和谐地摆动在两旁大树形成的绿色桥洞之下,直到渐渐走出画面。

我想起了父亲母亲。某次母亲结石痛,我们送她到区中医院。那里环境幽静,与“中医”二字意境贴合。医院依北山而建。北山是所有大足区人或童年或中年或老年共同的行走记忆。住院期间,父亲计划经济般陪伴在母亲身边。我们三姐妹轮流去看望。输完液,身体不痛,父亲母亲就结伴去绕北山山脚下那条路。

父亲走路有点像灵敏一点的企鹅,他夸张地前后摆动自己的双肩,身体也会随着双臂的摆动而形成有节奏的体位变换,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又踌躇满志。母亲走路则勇往直前,像她前方的视线之内有她笃定的目标,只要坚定往前,那目标就一定会被追上并纳入囊中。他们俩的走姿像两种不同的文体,父亲是散文,母亲是小说。他们不会浪漫主义般融合,像现在的新文体,比如散文化的小说,小说一样的散文,他们互相划清界限,不仅文体相轻,行文风格也彼此轻蔑。

印象中父亲母亲很少走在一起,多数是一前一后,他们并排走,会跟我们一种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我们已经适应了他们错位的节奏,母亲喜怒哀乐地前面走,父亲和风细雨地后面踱。偶尔的并排,一定是父亲近乎谄媚般的侧身侧目,母亲则像地主一样抬头挺胸地傲娇,这样的场景,一定以某种要事为前提,事情一旦解决,又恢复惯常的节奏。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大约十二三岁。老家院坝对面的马路,有一段长下坡,父亲骑自行车,只略带一点刹车,就可以一直飙到院坝下面。那时候流行烧蜂窝煤,我们家有父亲机械一样的脑袋,组装改进了市场上买来的手工打煤球的小机器,父亲还研究了煤与泥的比例,让煤球不仅燃烧时有猛火,且猛火后还耐火,烧完还能保持煤球的形状,很多同村人都来我们家买煤球。打煤球需要的煤粉则要去一公里外的煤厂出购买。

那天,父亲母亲买了煤粉回来。在长下坡那里,父亲把着板板车的舵,身体和板车成了人字形,母亲在后面押车。他们合作很不顺利,毫无节奏可言,再加上车轮的节奏,他们完全乱了套。母亲斥责父亲与车轮的配合,父亲强压怒火把板车控制到平路地段,潇洒弃车离开,留母亲一人在那里,像一只愤怒的鸵鸟。我那时已有了共情能力,情感天平会倾向父亲,父亲摆动他的双臂,回家生无可恋地陷进他的椅子里。

直不起腰的结石痛,换来难得的同行,令父亲母亲的时光唱机指针,点到了属于他们旋律不多的副歌部分,那一刻,他们竟奇迹般地合拍了,节奏有了罕见的重合。是母亲配合着父亲的步伐?还是父亲配合了母亲的走姿?他们有没有不发生争吵地走完以公交站为单位计算的路程?那段路程,他们以结石痛引发写作的念头,以四条腿行文,以公交站为逗号,奔向他们朦胧的结合主题,勉强完成一篇“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小品文。

期间还有插叙。骗子盯上了他们。他们技巧不熟地配合着对方,以维护那若隐若现的主题,呈现出初写作者的羞涩。骗子利用他们的纯真,找到了行骗切入点。据后来他们描述,那骗子向他们售卖一种烟,辅助的故事情节是:烟是骗子在某商店行窃的成果。这样的香烟具有合情合理的低价,再加上骗子故作的紧张,东张西望的眼神和压低的声线,父亲眼睛亮了,

父亲的主要爱好就是烟,每天不下两包。母亲不止一次口吻粗重地形容过父亲的肺,说应该是全黑了,已经成了烂肺,呈现出背道而驰的关心。父亲则笑眯眯地化解,说伟大领袖就是一日一包烟,照例活到高龄。母亲的关心对于父亲来说,像没有定期除角质层的皮肤无法很好地吸收营养品,导致他们相处的脸庞越来越粗粝。

母亲女性的敏感立即捕捉到了父亲的情绪。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主题在那一刻突然明晰,父亲盯着香烟,母亲盯着父亲,掏出钱来,骗子盯着母亲和她手里的钱。主题在那一刻呈现完整,父亲像小孩子终于买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母亲则像看着把玩心爱玩具孩子的母亲,一个眼里是高兴,一个眼里是宠溺。尽管昙花一现。

好在骗子并没有得逞。母亲有她们那个年代的妇女少有的聪明和睿智,他们继续走,无巧不成书,那骗子又在另一条街,以同样的伎俩欲行不法之举获取不法之财,母亲的辩证思维上膛,上前对骗子发出质疑。父亲时常逃避母亲的逻辑,骗子可没有逃掉。母亲并没有大闹骗子,只委婉提醒骗子,骗子乖乖退钱,父亲如梦初醒。

那也是我一次后知后觉的懊悔。母亲用少有的略带柔情的调侃口吻跟我们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父亲只在一旁后知后觉地抿笑,任由母亲描绘。见他们少有的合拍,我们一时兴起,也添柴加薪,娇嗔地埋怨母亲怎么能听任父亲小孩般的性急,她应该运用我们早就认定的她的充沛的睿智力,挺身护住钱袋子,岂料可能用力过猛,像拧过了头的螺丝钉,母亲声量提高,委屈又愤怒地喊:这又是我的错!短暂的合拍戛然而止,我们懊悔不已。

林荫道上,并肩缓缓行走的伴侣总惹人侧目而视,我更是会在他们背影后面久久凝视。他们频率相同,节奏一样,左右,左右,身体摆动幅度也一样。听不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他们一定有不约而同的想法,他们有相同纹路的皱纹,令以辩论为底色的路过他们身边的婚姻持有者汗颜。

小学全班同学的齐步走,总有走错节奏的脚,老师交给我们一个方法,可以单脚跳一次,这样就跟上了队伍的节奏。还有同手同脚者,他羞愧地走着,低着头,满脸通红,可怎么也调换不过来,老师让他的臂少摆一次,他又恢复了轻松自在的甩臂,

节奏,是强弱、长短、停顿组合出来的变化模式,组合个体之间相悖,然而组合之后却呈现出和谐。和谐是节奏分泌出的润滑剂,和谐是接纳、互补,和谐是拥有,不失去。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