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

小时候是经常爬山的。可以说是每天都要爬山。

如果从后山走，可能会遇到哪几条狗？它们跟在身后吠叫的可能性大不大？会不会咬我？

要是从前面的田野走，遇到那几只黄狗的话，只要装作很镇定自若的样子，和其他人一样慢慢走过去，基本上问题不大；到了学校附近的山脚下，有可能会遇到那几只黑狗，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只需要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就好了。

现在想一想，我小时候常常听到的地名，基本上也与山山水水有关：青山桥、环山、歇马、分水岭、易俗河、高胜、天上……

外婆家就住在“高胜”，离“天上”不远。在交通工具并不多、交通很不方便的孩提时代，我常常徒步翻山越岭去外婆家。如果是和爸爸一起去的话，爸爸会骑单车，我很小的时候是坐在前面的横杠上，大一些的时候是坐在后座上。当然少不了也要走路：上坡的时候，爸爸推车走在前面，我慢悠悠跟在后头，小孩子并不觉得难走，倒觉得挺自在；下坡的时候，坐在后座的我，平时在石板下抓蚯蚓不带犹豫的，爬柳树抓金龟子不带眨眼的，当风呼呼刮过耳边，单车“噼里啪啦”从颠簸不平的砂石路上急速下滑的时候，爸爸的背影稳稳的，我自然也就很坦然地坐着，无所畏惧——不过，我记得我从爸爸的单车后座上颠下来过，山坡太陡、车速太快、单车碾过太多大石子，我一没坐稳就从后座上被颠下来了，当然少不了被砂石刮破皮、流点血什么的。因为小时候基本上天天爬树、爬竹子、在山坡的砂石上爬上滑下的……膝盖上都是旧伤没好，新伤又来，早就皮糙肉厚了，受一点点小伤、流一点点血肯定是无所谓的。

外婆家住在更高的山上。爸爸把单车寄存在山脚下的人家，接下来的山路只能靠脚一步一步往上爬了。先是平常的土路，随着山越来越高，脚下的路变成了石级路，当地人叫这些石级为“三百六十五梯”，没有数过到底有多少级石梯，只记得，从山脚下抬头往山上望去，竹林丛丛、流水潺潺、云雾缭绕，又想着外婆会在炉灶里给我们煨红薯、土豆，在锅里给我们焙小螃蟹、小鱼小虾……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爬起山来也不觉得累。一路上常见到小小的清澈的溪流从高处坠落，挂成一条细细的洁白的瀑布。

爬到山顶，再下山，一路往下就到了外婆家了。仍然记得外婆家屋后的那眼山泉水。洗衣做饭、喝水洗漱都是靠着这眼源源不断的山泉水。

只可惜，去年再去外婆家的时候，看到外婆家的房子已经倒塌了，那眼山泉水自然早已没有了踪迹。这一次我们的车子可以一路开到外婆家门口。只可惜，我们只能看到一堆残砖碎土。我们爬山去外婆的坟头，她隐匿在一片竹林里，山上仍有没有融化完的残雪。后辈们燃放鞭炮、洒酒、摆上一圈食物、跪拜祈福……然后下山归去。大家去的时候是怀着同样的心情、聚集于同一处；归去的时候，又怀着各自的心事，回归各自的轨迹了。



和Carrie相约星期二，一起去爬白云山。Carrie说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常路，比较好走，平常走的人多；一条是野路，比较难走，走的人不多。我们选择了走野路。雨后初晴，山石、树木、泥土、花草的味道；蜜蜂、鸣蝉、山鸟、蚊虫的歌唱；山风、松涛、空气、语言的流动……我们两个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山顶，看到平日喧闹的城市和街道，就像小小的积木一般，被我们丢弃在山脚下。

下山的时候，我们说尝试“止语”半小时。一开始Carrie还走在我前面，后来她转了几个弯，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剩下我慢慢走着。

头顶金色的太阳从草帽檐边漏下，化作一颗颗闪亮的星星。在无人的林间石级小道上，正想吟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却被树上的鸣蝉与草丛间的鸣虫提醒：与其“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如听听此刻的交响乐吧。

我停下脚步，山风吹起，松涛阵阵，许巍的《旅行》如泉水一般涌出来。

原来我仍然是走在千万人走过的老路上，活在他们的二手思想里。

那些儿时爬过的山、走过的路似乎还陪着我，它们成了藏在我身上的一股力气，在我此后的行走中，默默地陪着我。

那些儿时陪着我的人，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但我细想一下，我其实越来越像他们，和他们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默，我们仍然走在同一条老路上。

那“夺命三连击”的问题击中了我：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要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