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的台灯下,我又看见那只蓝翅膀的蝴蝶。它停驻在我摊开的日记本扉页,薄纱般的翅翼晕染着水彩画般的雾霭。这是二十年来我始终无法破解的梦境密码——那只蝴蝶究竟来自哪里?为何总在惊醒时分振翅欲飞?
童年的蒲公英田里藏着最初的梦。外婆戴着靛蓝头巾,银发在风里扬成蒲公英的绒球。她教我辨认每颗露珠里的七色光,说星星坠落时就变成地上的萤火虫。"人睡觉时,灵魂会变成蝴蝶",她粗糙的手指抚过我额间的碎发,"去往所有想去的地方"。那时的梦是带着青草味的,带着晾晒被褥时的阳光气息,每个清晨都在睫毛上凝结成晶莹的露。
十七岁那年的梅雨季,我在高考倒计时的红色横幅后第一次失眠。枕边收音机的电流声里,主持人正在讲述某位航天员的太空日记。黑暗中忽然漫起大片大片的星轨,我看见自己坐在宇宙飞船里,舷窗外流星划出淡紫色的尾迹。这个梦重复了整整二十三天,直到我在模拟考的作文纸上写下:"原来梦是灵魂的远征"。
如今住在十二层的公寓里,落地窗切割着城市的霓虹。深夜加班归来,常会在沙发上陷入半梦半醒的交界。有时梦见母亲年轻时的旗袍在衣柜深处飘动,有时看见父亲修理老座钟时镜片上跳动的光斑。最惊心的是某个深秋的午夜,梦见病房里的白炽灯管突然结满冰花,而床头的监测仪发出风铃般的脆响。醒来时发现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床头柜上的百合花不知何时已谢,淡黄的花粉黏在杯沿。
最近开始收集各种关于梦的故事。书店里那本《枕草子》的译注写着:"美梦如朝露,噩梦似暮云"。咖啡馆的玻璃墙上贴着顾客手写的梦境便签:有人梦见重返大学宿舍的樱花树,有人遇见二十年前的自己正在填报志愿,还有人在梦里走完了从未敢走的暗恋之路。我把这些便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像收藏一片片发光的鳞片。
昨夜又见到那只蓝蝴蝶,这次它停在我的咖啡杯沿。杯中倒映着窗外旋转的霓虹,恍惚间竟与儿时外婆田间的萤火虫群重合。我终于明白,梦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绳梯,而是生命在暗夜里生长出的另一片羽翼。当我们在清醒的世界跋涉时,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搁浅在时光里的遗憾、永远鲜活的赤子之心,都在梦的褶皱里悄然舒展。
枕上星轨流转,每个梦都是灵魂写给往事的情书,也是写给未来的请柬。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会懂得,那些在黑暗中翩跹的蝶影,原是我们内心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