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三,素素坐在嫣然的左边。
她总穿白色的运动套装,长发披下来,垂在课本边沿,像一道安静的瀑布。笑起来时,脸颊陷下去两个小小的涡,盛着浅浅的温柔。
嫣然不一样。她的短发俏皮地翘在耳际,背带牛仔裤的扣子永远只系一边,圆圆的脸上总漾着苹果似的光泽。可她不爱吃苹果——至少她一直这么说。
“苹果很有营养的。”素素每次削完皮,总把最红的那一半递过去。
嫣然便接过来,咬一口,脆生生的响。
其实她不是不爱吃苹果。她只是不爱削苹果。那把水果刀在素素手里那么驯顺,一圈一圈的皮薄而不断,像她们在晚自习后分享的秘密,绵长、完整、从不中途断裂。
高三的日子薄得像试卷。她们在题海里相互搭着肩,素素的宽容像她削的苹果皮,把嫣然的任性一圈圈包裹进去。直到那个燥热的六月天,任性的话脱口而出,像一把没削好的水果刀,划破了空气。
素素没说什么。第二天,她把一片四叶草夹在嫣然的笔记本里,叶片还带着校园花坛边的晨露。
高考前的那天黄昏,素素蹲在花坛边,拨开层层叠叠的三叶草,找了很久。
嫣然远远看着,忽然明白——有些人把温柔活成了本能。
后来她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一个在雪落的北方,一个在无雪的南方。
信从北国寄到南方,信封上沾着冰凉的邮戳。嫣然拆开,有时会抖落一片干燥的银杏叶,有时是一句“天冷加衣”。素素的字迹圆润秀气,像她削的苹果皮,一圈一圈,不曾断过。
大四那年的圣诞,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宿舍楼下有人喊嫣然的名字,递给她一个盒子。
打开,一只红苹果,饱满、光洁,像刚从北方摘下。
苹果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素素的笔迹:
“记得削皮。”
嫣然捧着苹果,在南方湿冷的空气里站了很久。
她忽然很想念那些年——想念那把永远锋利的水果刀,想念课间十分钟也能削完一个苹果的素素,想念被分成两半的下午,想念有人把她的不喜欢,轻轻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那不是不爱吃苹果。
那是有人替你削好了整个青春。
她终于拿起水果刀。
刀锋切入果皮的刹那,她想起素素说:要转着圈削,皮才不会断。
她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垂落,像那年高考前晚自习的灯光,一圈圈绕着两个伏案的影子。
原来友情是这样——不是谁迁就谁,而是你任性的那些年,有人恰好愿意把温柔削成你习惯的形状。
窗外没有雪。但嫣然觉得,北方的素素正和她看着同一枚月亮。
那只苹果她没舍得吃,在桌上放了很久。
直到纸条上的字迹,都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