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平 文/图


方塔园这地方,平日是不大去的。园子是老的,井是老的,塔也是老的,连那几棵银杏,怕也活了几百年了。今年春天,不知怎的,忽然想去看花,便去了。
园里的景致,不说那巍巍的方塔,不说那沉沉的碑廊,也不说那曲曲折折的回廊小桥,单说那花树下的人罢一一竟多是些中老年妇人。三三两两的,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擎着相机,有的举着手机,围着那绣球花,摆出各种造型,左一张,右一张地拍。她们的脸上,有一种认真的神情,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那个小小的框里去。花是淡绿的,粉白的,一球一球地簇着,沉甸甸地垂着头;她们便也歪着头,侧着身,恨不得自己也开成一朵花似的。


这绣球,古时候叫“八仙花”,说是八仙过海前,何仙姑撒下的种子。清人《花镜》里说它“簇簇团团,如球如盖”,倒也贴切。我立在花前,看那密密的花瓣,其实不是瓣,是萼片,薄薄的,嫩嫩的,挤在一起,便成了一团。一朵花是单薄的,千万朵聚拢来,竟也有了气势。远远望去,那一丛丛的淡绿,粉白,像一片片低低的云,浮在绿叶上头。那些妇人,就在这云里走来走去,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柔柔的,像这春天的光。我想,她们大约也不是专门为了看花来的一一花总是年年开,年年谢的;她们要的,怕是在这花下,暂时忘掉些别的什么罢了。家里的菜,未洗的衣物,心中的烦琐事……都且放一放,只在这一刻,做一回看花的人。


从方塔园出来,往西走,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便到了虞阳里。这地方是老居民区,房子旧旧的,墙根生着青苔。我本是随意走走,不想一转弯,眼前竟豁然一亮一一
那一墙的木香花,黄得耀眼。



远看,像是谁打翻了一桶蜜,从墙头直泻下来,稠稠的,满满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甜。那黄不是鹅黄,也不是金黄,是那种清清亮亮的、带着光似的柠檬黄。走近些,才看清是一朵朵小花攒成的球,比绣球小得多,却密密匝匝的,把叶子都遮了。再细看,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五片小瓣,薄得像纸,阳光照上去,几乎是透明的。风来时,整面花墙便微微地颤,像一片流动的锦缎。



木香是蔷薇科的,与月季、玫瑰算是同宗。它的花极繁,花期却短,不过十来天光景。《群芳谱》里说它“香烈而媚”,我倒觉得这里的木香是没有什么香气的一一也许是太盛了,盛到忘了散发香味,只顾着开了。
我站在花墙下,一时竟挪不开步。方塔园里那些绣球,是大家闺秀,端庄、含蓄,要人慢慢地品;这虞阳里的木香,却像个野丫头,不管不顾地开,开得满墙满壁,开得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得看它。

忽然想起那些在绣球花下拍照的妇人们。她们若见了这木香,怕是要更欢喜的罢一一不必歪着头,不必侧着身,只管往那一站,便也成了春天的一部分了。
从方塔园到虞阳里,不过一箭之地;从绣球到木香,却像是从一个梦走进了另一个梦。花事大抵如此,今年的谢了,明年的还会开;看花的人呢,只要心里存着这一点念想,日子便也过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