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言】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陈年风褛


(一)喜嫁

 新婚之夜,新郎不入洞房,还到别的女人那儿欢好,这有名无实的亲事,残月早就想逃离,只可惜这几日母亲还留在将军府,她再怎么想造次,也有后顾之忧,将军府的人可都不是吃素的。

一场大火,不屑贪顾红罗青帐,狠心断送了唯美韶华,决然烧毁了闭月羞花。婚房里大写的“囍”字、红色的罗帐被褥……都与红色的火光融为一片。

“秦晓枫,你不是盼着我死吗?就当我死在这场大火里好了。”残月一脸寂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满身酒气掀起了她的红盖头,发现眼前之人并非所爱,于是大发雷霆绝尘而去,只留她一个人面对这满房的空欢喜。她把鲜红色的嫁衣往大火里一扔,两滴晶莹的珍珠点亮了头顶的星辰。

这一晚,整个将军府一片躁动,火光弥漫上整个暗蓝的苍穹。江南太守的小女儿,将军府刚进门的少奶奶萧残月在那一晚大火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平时随从的丫头认出来了那件被烧得残破不堪的嫁衣。消息传出,萧母一时急火攻心,一卧不起。

(二)昔日新人作故人

“公子是要回将军府吗?今早妾身听楼下卖菜的婆婆说,小姐昨夜葬身在大火里了。”叶小倩满脸泪水,“都是我不好,明知少爷大婚,还留你在我这儿过夜。我只是气不过,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的新娘也应该是我,但是她竟如此残忍,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我争。她是大小姐,锦衣玉食,要什么没有?我不甘心!呜呜呜……”

秦晓枫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你这个逆子!”秦母一记耳光打在秦晓枫的脸上。

“难道母亲与太守府串通把新娘掉包就在理吗?”他咬着牙。

“萧残月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就算你不爱她,新婚之夜也得做做样子,而那个叶小倩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没有出身的丫头还想高攀枝头当凤凰。”

“……难道母亲是个只看中出身,而要断送孩儿终身幸福的人吗?”

“我原本已和月儿商量好,待她过了门,就以陪嫁的名义让你娶小倩做小妾。你以为你心里装着谁月儿会不知道?从小到大她了解你比你自己都了解得多!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秦母心痛。

“那母亲为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秦晓枫定定地看着地面。

“当初你要娶小倩催得那么紧,我为了婚事忙出忙外,哪有时间跟你细说?现如今可好,月儿才做新人又成旧人,你若不给世人一个交代,以后将军府如何面对天下百姓?”管家顺势递给晓枫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月儿的衣冠,你知道该怎么做。”秦母双眼一闭,用手揉着太阳穴。

“这件事孩儿自会办好,只不过请母亲答应我,等残月丧事一过就让我迎娶小倩。”

“秦晓枫,你出去鬼混我不管,但不要败坏我们将军府的门风!”秦母大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小倩有了身孕,恐怕等不了多少时日。就算您与父亲反对,我也要娶她。”秦晓枫说完,猛磕一头,起身走出了祠堂。

“你!你!……”秦母一口气上不来,快晕过去。管家连忙上前扶住秦母。

“写封家书给老爷。”秦母说。

“是,夫人。”

(三)入山

“这位女施主,我看你风华正茂,尘缘未了,还是早早归去,了结心愿吧!”老和尚双手合十,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大清早嚷嚷着要出家的女人。

“您是真觉得我尘缘未了,还是怕我这妖容之姿,祸害你们这群好不容易修得六根清净的和尚动了凡心?”她一个眼神犀利,吓得老和尚神色一怔。不得不说,她的确说进了老和尚的心坎里,人活在世,可以修得六根清净,但人性,却是经不起考验的。而且,眼前这位美得倾国倾城的女人,若放在皇帝身边就是妲己在世,若放在寺庙里也是个红颜祸水。

“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还是快快离去的好。”

“那么敢问师父,何为出家?”

“出家无家,舍小为大,方为出家。”

“但弟子认为,出家之义并非是舍弃家人、凡尘与欲望,相反,我们要孝敬父母,融入世俗轮回,正视欲望但不为它所驱使。这个‘家'字应理解为‘人',从钱眼里出来的人,从贪恋里出来的人,从嗔恨里出来的人,便是出家。”残月目不转睛地盯着浑身散发金光的大佛,眼神里一片坚定与空灵。老和尚被这位小女子独到的说辞所折服,内心暗悔自己修佛多年却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见地。

“施主请随我来。”老和尚微微一笑,示意残月起坐。跪了一个多时辰,残月两腿发麻,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走过山间的一条羊肠小道,路转溪桥忽见一个小木屋,屋子旁边有开垦的田地,流淌的溪水,还有恣意生长的藤蔓与小花。

“师兄。”老和尚唤一声,深深鞠躬。“今日寺内承佛祖荫蔽,收得一位很有慧根的弟子,看她性情率真,随您左右定能修得正果,不知师兄可愿带她?”

“既然是有慧根,当然要带。世间能让师弟都自叹不如的,恐怕没有几个。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来,却又在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竟是位女子!”老尼脸色一顿,随即又犹豫起来:“只是……”

老尼迟疑之刻,残月便已领会其意,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可是顾忌我这容貌太过惹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若它成为了我修佛的绊脚石,我愿断发遁形!”说完,残月抽出发间的簪子,欲往脸上扎去。

“且慢。”老尼走到她跟前,“既是受之父母,亦是受之天命,为修梵行而损其害,此非罪过耶?”老尼扶起她:“修佛不止修形,更要修心、修性,容貌也应不分妍媸,但寺里大多弟子是从俗家而来,既是人不是佛,自然存有人性,这点不得不顾虑,师弟没把你安排进比丘尼院,而是送进我这深山中,由此可见呐。”

残月大悟,连磕三头:“师父。”

“你如此聪慧,我便赐你法号慧空。”

“谢师父!谢师叔!”残月喜出望外,紧张的心情稍有松懈。

(四)梵唱

其实残月从小就有修佛的愿望,当她在父亲的书房开始识字时,就被屏风上的“天外飞仙”图所吸引,画里身轻如燕的菩萨们满面慈祥,在辽阔的天际里畅游,让她心驰神往。父亲说,这幅画的原型来自于荒凉的大漠,那儿曾有一座石窟,里面画满了极乐世界的样子,后来有人在那儿看到恢宏壮观的壁画,就请人去照着样子画下来。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残月渐渐被影响,她总喜欢去找些佛经来读,看看极乐与人间有何不同,听听那位慈悲的佛祖如何教导世人。当真正接近佛祖的时候,她才发现,虽然世人谨遵佛法,但也有很多误解之处。

慧空跟着师父种菜、挑水、学医术,师父偶尔也会给她讲讲心经。每晚夜深人静,她都会听听风吹过梨花林的声音,听听蛙虫求偶的声音。她想起了家人,不知父亲公事是否繁忙,不知母亲身体是否安康,不知哥哥与嫂子的酒楼生意可好。那时的她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又学着古人玩点小忧伤,写些酸溜溜的诗词。她还喜欢跑到嫂子开的酒楼混吃混喝,每天傍晚醉醺醺地回家,根本不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小姐。因为此事,母亲嗔怪她顽劣俨然一副“酒鬼”的样子,多次罚她面壁、跪祠堂,可都不管用。她说性情中人,应不拘小节,诗书寄情,美酒调味,此生无憾。

慧空披了件大衣出门,明月照亮了通向森林的小道,深秋的山间微微起雾,她向山里走去,想看看这即将蛰伏的江山——这由心爱之人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慧空站在山顶鸟瞰,月光把这江山染得寂寥,远处还有几片枫林,连成一片的红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阴差阳错,静默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丝浅笑,也许有些话,只要不说就永远来不及了,人这一生要经历那么多,谁知道相聚又会在何年何月?甚至这辈子,都有可能再也不相见,徒留想念。慧空朱唇轻启,清幽的曲子从她嘴里流淌而出,跟着叮咚的泉水倾泻,在空灵的山间婉转。

“师父,夜里我去山涧取了些泉水,甚是清冽,用来入注佛堂前的洗礼池,应是再好不过了。”慧空一早就在师父门前雀跃着。

“泉水有灵性,用作洗礼当然好。只不过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少往深山里去。”

“快入冬了,蛇虫鼠蚁都已安眠,此时进山,应是最安全的吧?”

“话虽如此,可难免也有异常之列。况且现在边境进犯,战事吃紧,若是碰上敌军,你很难自保。”

“师父不是还教我武术用作防身嘛,不碍事的。”慧空笑嘻嘻的。

“慧空。”师父轻唤。

“师父有何指教?”

“你来梨花坞多少年月了?”

“应是五年八个月零三天。”

“我每日都只带你砍柴挑水,种药除草,你可怨我从不让你接受佛法?”

“师父何出此言?万物有灵,虽然师父每天都只带着我做些琐碎的事,但却让我间接地体会到了佛法的真谛,不是只有那大殿上的金身才是佛,这一株草、一滴雨、一磊石,都是佛。师父您是佛,我也是佛,这世间万物,都是佛。”

“你能有此悟性,真是难得。”

(五)东风夜放花千树

南国的冬天来得悄然而温柔,一夜之后,千树万树梨花开。梨花山被一层层白雪包裹,浑厚的钟声震落了树梢上的残雪,小木屋的药田被篱笆围了起来,里面悄悄躺着慧空入冬前种下的三七。南方战火已持续半年,若有一天蔓延到这儿,这些药材能派上用场。

慧空起早磨好了刀,然后跪在师父门前,等着师父给她剃度。这一入红尘,若不以僧面示人,只恐这容貌又将引起几番波折,身处乱世自然要多想自保之策,虽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在完成使命前,她不能死!

“我让你考虑的事,你可想清楚了?”师父换了件新僧袍,静静地站在台阶上。

“若是想不清楚,师父也不会让我下山的。师父今日气色见好,可是又什么好消息要告知徒儿?”

“秋收后寺里大多粮食都上缴给了南镇的将士,若不是他们誓死保家卫国,我梨花坞处于边陲之地早已不保。前几日却出师不利,伤亡过多,你师叔得知随即带着两千僧侣前去支援,刚好京城往这边加派了援兵,我国有望,江山社稷有望啊!我允你两月的时间,回江南探望父母,入春后你要回来,守好这山间的药田。”

“师父可是要出门去?多久能回?”

“为师想去藏地寻佛朝圣,寻不得佛便不再回来。”老尼说完,慧空的三千烦恼丝也都剃净。

走在清寂的石板路,蓬松的雪上有一串鸟儿的脚印,山谷里偶尔会传出几声鸟鸣。慧空分出些干粮洒在雪地里,让鸟儿不至于饿肚子。这一条山路很少有人走,因为山上就住着她和师父两人。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山谷间响起了落雪的沙沙声,慧空闭上眼,大口呼吸着,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来压抑在肺底的陈气排出,树头的雪打落在她肩头,干脆脱了厚重的棉袍,蹲在地上用枯树枝写起诗来。

“梨花山上梨花坞,

 梨花坞间梨花树,

 梨花树老东风过,

 梨花千年雪万年。”

“小师父,请问灵悟大师可是住在这山上?”一声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你找她作甚?”慧空头也不回,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

“昨日灵悟大师差人带话,让我来找她拿样东西。”

“哦,那你可得快点,她午后要启程去藏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多谢。”他上了几级石阶又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贪玩的小比丘尼:“敢问小师父法号?”

“慧空。”她站起来,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一抬头便与他四目相对,那是极好看的一副面容,身上银灰色的铠甲更是透出几分英气,虽是年少白头,却趁得他越发器宇不凡。她收了神,平稳了呼吸:“官爷再不去,我家师父就要等不及了。”

“告辞。”他双手抱拳作辞,往深山走去。

方才,定是看错了。慧空嗤笑一声,捡起棉袍披上,径直下了山,到了山脚,她又回头瞥了一眼半山腰上的梨花坞,寺里燃起的袅袅香火,在山间显得煞是好看,钟声又再度响起,在这山峦间跌宕起伏。

站在太守府的门口,她迟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进去,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几欲敲门,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你这小比丘尼,莫不是来化缘的?”门里的人看她待了半天不走,好奇地问。

“阿杰,你让我进去见见爹爹。”她对门里轻轻地说。

“小——小姐!”阿杰打开门睁大了眼睛,“您不是已经……老,老爷,小,小,小姐回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去通知萧太守。

“月儿,你回来就好。你母亲,就等你了。”萧天佑老泪纵横。

“母亲,她,怎么了?”她忽然心头抽痛。

“自从你走后,她一病不起。请了好多名医来给诊治,都说回天乏术啊!她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她一直相信你还没有死。”萧天佑痛心疾首。

来到萧母跟前,残月拉起她的手,轻轻唤她。萧母努力睁开双眼看女儿,泪珠瞬间滚落,她唇齿微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她还没把话“说”完,一口气上不来便晕死过去。

“母亲!孩儿不孝,害您受疾。”残月爬在萧母身上大哭起来。这一次,萧母再也没能醒过来。

因为是冬天,残月把守孝期延长了三天,她每日都在堂上焚香念经,希望菩萨慈悲,带着母亲去往极乐。“爹爹可曾怨我有家不回?可曾怨我不尽孝道?可曾怨我任性妄为?”残月一身丧服跪在老爷子跟前。

“我萧某人上为君王鞠躬尽瘁,下为百姓两袖清风,于国于家我都无怨无悔,更何况是我的亲人。”

“孩儿上山五年有余,幸遇一得道比丘尼灵悟大师,她教孩儿医术,给孩儿讲世间的因果轮回,更不忘提醒孩儿要时常记挂父母,多焚香祈福,此次下山也是她准我的。”

“你说的灵悟大师,可是滇南梨花山上梨花坞里的那一位?”

“正是,父亲认得她?”

“只是听过关于她的传说,她可是位奇女子。但她在三十多年前就圆寂了,你又怎会遇到她?”老爷子眉头一紧。

“爹爹是想说,我这么多年都是在与一缕幽魂作伴吗?”

“不,”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灵光:“你就是灵悟大师,月儿,你是灵悟大师的转世啊!佛家有云,每位得到高僧圆寂时都会告知后人,他将投身哪里,投身为何物,以及如何认出他的转世。若是转世为人,那么这个人将很有悟性,聪慧过人,而且身上会有佛家的印记。”

“可我身上并无印记呀。”

“月儿可还记得你的右脚?中间的三个脚趾上分别有一颗痣,那就是佛印。”

佛家高僧圆寂后多实行火葬,骨灰里会留有未烧尽的骨头碎片,称为“佛骨”也就是“舍利子”。舍利子是佛家至宝,相传得到舍利子的人可得荣华富贵,甚至长生不死。舍利子是至灵之物,一般都需镇在佛塔下,有舍利子的地方可得佛荫庇佑永享安乐,若是转世之人与自己前世的舍利相遇,二者便可通灵,看到前世今生,还可预知未来。

“原来如此。那爹爹可愿让我成佛?”

“我萧某人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阴德,才让老天爷这样安排?一切随缘,我怎会不愿让你成佛?”萧老爷子得知自己的女儿是灵悟大师的转世,心里的丧妻之痛得到些许安慰,终于破涕为笑。

这大概是这一生最漫长的一个冬天,江南的雪也下得絮絮叨叨的,屋子里炭火正旺,茶水正香,她敲着木鱼,捻着佛珠,口里佛经一遍遍重复,心却静不下来。

“月儿是我儿媳妇,为何见不得?”门口传来秦母的声音。太守家二小姐死里逃生出家为尼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江南,也传进了将军府。秦母刚得知消息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今天,也该做个了断了。

“秦夫人。”残月轻轻鞠躬。

“月儿,既然你没死,为何不回来继续做你的少奶奶?你去出家,莫不是要让世人耻笑我们将军府亏待了你?”

“秦夫人,虽然我与公子从小交好,但嫁与他并非我本意,当初若不是您要我做个顺水人情用来避人口实,这门亲事,我是不会答应的。您若真为我好,就让公子将休书送来。”

“月儿,你明明知道我只承认你一个儿媳妇。你又贤惠又懂事,是晓枫不懂事瞎胡闹。你回来,我便把那姓叶的丫头赶出家门,让晓枫一心一意只对你好。”

“秦夫人,木已成舟,您还是看开些,小倩曾在我身边做事,是个善良的丫头,您多留意,也能看到她的好。我与二公子顶多算是酒肉故人,强扭的瓜不甜。”

她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嫂子开的酒楼里与朋友小聚,酒足饭饱后却发现自己没带钱囊,还一口咬定是路上被人偷了,酒楼里的人以为他想吃霸王餐,正要把他架出去打一顿,就被残月拦下,帮他付了酒钱,还大大咧咧地约他吟诗作赋,又大吃了一顿。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他是将军府少爷,他却一眼看中了她身边的那个低头娇羞的小丫头,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看着他们相知相爱却默不做声。那时他只说,她是他的伯乐知己。

“月儿,你与晓枫若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酒场故友,他为何要在衣冠冢旁守着你?不吃不喝以酒作伴,哪怕是刮风下雨,就靠着你的墓碑,一夜之间青丝变白发。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回将军府?”秦母不死心,把当初晓枫为了她,弄得自己满身狼狈的事情说了个遍。

“命中无时不强求,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残月突然想起那日下山遇到的官爷,因那人满头银丝,她也只以为是长得相似罢了,不曾想多年以后,物是人非。

见残月软硬不吃,秦母已经丢了耐性,大袖一甩出了门去。

(六)情深不寿

东风一起,残月告别了家人,回到梨花坞。长长的石阶两岸,杨柳开始抽丝,透出嫩绿的小芽,风中飘来泥土的清香,她一路直上,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慧空小师父这两月去哪儿了?让在下一阵好等。”慧空刚跨进篱墙就看到坐在田埂上的白发少年。

“我师父给你的东西可曾拿到?”她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向木屋。

“灵悟大师说我要的东西,在你的身上。月儿。”他轻声唤他。她心头一紧,正欲开门的手顿在半空。

“秦夫人说你来边关驻守了三年,你可是惹你爹爹不高兴了?不然他怎会舍得向皇上请命让你来。”慧空低头微微一笑:“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原由,说吧,你要什么?”

“滇南植被丰富,生灵多毒,不知敌军用了何种方法,对我军中将士下蛊,刚入春便蛊毒发作,手脚无力甚至浑身溃烂,非死即伤,若坐视不管,我三万大军岌岌可危。现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们。”

“军中多少人中毒?”慧空看着他憔悴的脸。

“近万人。”

“死者多少?”

“三千余人。”

“尸首呢?”

“都埋在乱葬岗。”

“挖出来!”慧空沉思片刻,坚定地望向他好看的桃花眼。

“什么?”他讶异。

“限你三天,带人将死者尸体挖出火化,然后把骨灰带来撒在这山谷间的药田中。”她指着木屋旁的药田,“三日后便是雨水节气,骨灰会随着雨水入土被药材吸收,待惊蛰三声雷过,再把药材挖出洗净,掺入饭菜中烹食,毒可一日而解。”

“那你呢?”

“我明日要入山里去寻一样宝贝。”她口吻幽幽故作神秘,见他一脸不解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晓枫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愚钝。”突感自己行为太过,慧空又收敛了些,“你快回军营里去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就不送你了。”

“月儿。”他伸手去拉她,可她却装作没听见一样顾自进了门。

慧空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动用轻功踩着灌木往长生崖飞去。相传人只要喝上一口长生崖的一线泉就可身轻如燕,羽化登仙。慧空曾上山采药遇险,困在山中七天七夜,误喝了泉水,于是脱胎换骨,跃上金鞍马不知。长生崖除了一线泉还有许多珍贵的本草与虫兽,其中一颗生长了上千年的何首乌,更是让许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得。这颗首乌已然成精,白天生在峭壁的石缝中,晚上便幻化成人形吸收天地精华。

大地回春,万物萌动着生机,就连风都如此温软。慧空在树丛间攀飞,心情大好。飞累了她便坐在树枝上歇息。自上次离开长生崖已有一年光景,她不知道那世外桃源可否还能被找到,想遇上这种有仙气的地方是需要机缘巧合的。

接下来的路越走越险,就连轻功都只能起点辅助作用了,结果她一不留神,脚下踩空往荆棘林里摔去,锋利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袍,身上各处传来撕裂的疼痛,就在她挣扎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她袍子的一角顺势一带,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坚硬的铠甲磕痛了她。他大刀一挥,插进土里,他们就这样“挂”在了半山腰上。

“你跟踪我!”她微微愠怒,柳叶般的细眉扭成一团。

“辛亏跟来了,不然都没个照顾你的人。而且……我很想你。”

“呀!酸死了。”她撇嘴。这个男人,以前喝酒吃肉的时候也没见他那么矫情过。

“嗯?”

“你不应该跟来的,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我只想现在我们怎么下去?”他紧紧搂着她的腰。

“看我的。”她笑靥如花,伸出手摸过一条藤蔓,“搂紧咯!我们要飞了。”慧空动用轻功,借助藤蔓的牵引力往山下飞奔。穿过一层浓浓的雾,山脚处一片豁然开朗。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秦晓枫看着她身上一道道血口子,心痛得蹙眉,尤其是她右脸颊的伤,看得出来很深,还在往外溢着血。

“皮外伤,不碍事。”以前为了采药断手断腿都捱过来了,这点小伤她当然不会在意。

“月儿,对不起,当初,我,误会你了。”他低眉。

“都过去那么久了,别老装着,会发霉的。”她看着他笑,他却看得心酸。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过得可好?”

“挺好的,每天与经书药草作伴,青灯古佛,虽不能喝酒吃肉,但也落个逍遥自在,比做大小姐强多了!”她满口轻松,把这些年的艰难想念都省去不谈,既然选择清静,惹泪的话都不能说。她在附近找了些草药给自己敷上,继续往山谷深处走去。

“天色不早了,要不我们先歇息一晚?况且你的伤……”

“我入山是不歇息的,山里毒物猛兽太多,要时刻保持警惕。况且时日不多了,我得赶紧找到它。”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不告诉你。”她顽皮地笑起来。看来运气不错,走到大半夜的时候她便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一线泉近了,那么离长生崖也不远了。

“听着,不管一会儿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只管在一边呆着,长生崖里有很多怪东西,千万不要让它们发现你。”

“为什么要我躲着?论武功我可不在你之下。”他不服气地说。

“一旦进了长生崖,武功就派不上用场了。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嘿嘿。”她得意起来,“那就是我跟它们很熟。”

“……”晓枫表示无语。

不一会儿,空中突然发出异样的光芒,直冲天际,天上的乌云瞬间被驱散,月光照亮了大地,只见一个人样树身的怪物浮在半空中,吸收着月亮的精气。慧空轻轻放下竹篓,坐在草地上看着它。而晓枫也很听话地坐在一边,打算看看慧空接下来会卖什么药。

待到那怪物吸足精气欲离开时,正在打瞌睡的慧空一个机灵,腾空而起,挥出手中一把精致的小镰刀,将怪物头顶上的一片叶子割落,怪物瞬间掉到地上,动弹不得,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她。

“你若是继续修行,也一辈子是妖,只要你愿意为我所用,我会把你的真元放在佛堂下,受经文洗身九九八十一天,便可得道成仙,不用修行,也可长生不死。”慧空微笑着说,它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使劲眨巴着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好丑。”晓枫走上前好奇地问。

“这可是千年何首乌,天地间只此一枚,稀罕得很。”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乾坤袋,把它收了进去。然后背起竹篓,边采摘沿途的花边往回走。

“它活得好好的,你伤它作甚?”

“拿来救你的命啊,顺便还可以渡它。两全其美。”

“我好端端的怎会死?你莫不是在咒我?”他挡在她前面。

“你黑发变白后,每夜熟睡时,可会心痛而醒?”

“是又怎样?可我也没死啊!”

“快了。”慧空瞥他一眼,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快步向山谷外走。这千年的妖精一旦被制伏,长生崖群龙无首,各种灵物定会为争霸主而互相残杀,到那时他们可就走不出去了,说不定还会死无全尸。

惊蛰一过,陈明道带领将士到晓枫说过的药田挖药,吃过药羹的人纷纷好转,第二日也加入了挖药的行列。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看到晓枫与一个小比丘尼从树林里走出来,两人浑身都脏兮兮的,比丘尼的身上还能看见隐隐的血痕。

“将军。”将士们异口同声。

“你们赶紧把剩余的药都挖出来,战事若再拖延下去,我们胜算的几率很小,既然敌军使出这阴毒的手段,也别怪我们不客气。好汉们!为了百姓,为了家人,为了我们子孙的安居乐业,我们不能倒下!”晓枫伫立在半山腰,声音浑厚而空灵。听将军发话,将士们都来了力气,锄头一个挥得比一个用力。

战事延续了三天两夜,飞溅起的血滴燃红了夕阳。受伤的士兵不断被抬进军营里,慧空整日帮伤员诊治,已两天没合眼,她的眼睛红红的。

“慧空师父,将军他中了敌军的毒箭,双目失明了……您赶快去看看他吧!”陈明道把她拖起来就走。到了营帐外,他才放开她:“将军在里头等你。”

入了营帐,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浑身伤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她走近,摸他的额头,滚烫得灼伤了她的手。“受伤了还那么恋战,不要命了是吗?你的家人怎么办?”

“月儿。”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好多好多,可又不知从何说起。过去的事情你越是不计较,我越是痛心,为什么我那么晚才知道,你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迁就我,维护我。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想明白,你越是爱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才越显得卑微,你当初为什么不勇敢一点?把你心里的感受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坚硬的城墙里?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你就不会在我面前哭一哭,让我和你一起分担些吗?”

“我去给你熬药。”慧空以为自己会很淡然,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活在性情里的小女孩了,可是当晓枫一连串地说出这些话时,她的眼睛还是湿润了,再加上她两天没合眼,眼睛瞬间感觉辣乎乎地疼。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于是想挣脱他的手,没想到他却越发用力握着,生怕失去了一件宝贝。

“晓枫哥哥听话,我去给你熬药喝,赶紧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喝酒吃肉啊。”她泪眼婆娑,却强忍着抽泣。

“不,你骗我。你都出家了,你都不要我了,还逼着我写休书。”

“你和小倩感情那么好,少奶奶的位置本该就是她的呀!你知道我也只是想帮你们才答应嫁过去的。”

“别跟我提那个人!我后悔了,月儿,我怎么没想到她一个小丫头与我在一起只是想利用我呢。”

“小倩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她的为人我很清楚,她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你别说了好吗?让我去给你熬副药来,毒再不解你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我不在乎,我只想你待在我的身边。”

“你要是真变成瞎子了,废人一个,我才是真的不要你了!”慧空狠狠地说。

“那你保证不逼着我写休书,我就喝药。”

“好,不写便不写,等你眼睛好了,击退了敌军,我就跟你回江南,好吗?”

“你发誓!”

“我发誓!向佛祖发誓!”

“陈将军请借一步说话。”慧空走出营帐,迎上不远处的陈明道。“你与秦将军出生入死多年,既是同僚也是兄弟,有些事贫尼想拜托将军,不知可否?”

“慧空师父直说便是,只要是为了晓枫,为了国家,我陈明道万死不辞!”

“将军言重了,我只需要将军帮圆一个谎就好了。这是舍利子与千年何首乌共研为末的药粉,你每日让将军以温酒送服三次,将军身上有新伤旧患,需连服七日,待他白发全部转黑,便是痊愈了。我昨晚夜观天象,算得两日后的天时对于我们来说很有利,若在那时发兵征讨敌军定能取胜,可现在秦将军身负重伤,敌军气焰大长,我军讨伐更不能拖延,以免夜长梦多。陈将军可明我意?”

“您是想冒充秦将军,替他出征?”

“对。陈将军说过的,为了国家可万死不辞的,更何况我的这个法子,不但消灭了敌军的气焰,还可为秦将军夺下取胜的好时机。我虽一介女流,但自幼读书,懂些领兵打仗。”

“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若秦将军问起我,你便说我回梨花坞取药去了。”

“慧空师父德高望重,心怀苍生,陈某佩服!”陈道明对这小尼肃然起敬,抱拳鞠躬。

(七)三生石

南方战事连连告捷,朝堂上下举国欢庆。秦晓枫身中剧毒还能飞檐走壁,带领将士把敌人节节击退,万箭穿心又死而复生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万家,被百姓称颂为“不死战神”。

“慧空师父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明道递给他一块石头。

“她说这叫三生石,我们去长生崖拿回来的时候,还是金黄色的。”他拿着那块被染成朱红色的石头。

石头上是她刻下的两行诗——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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