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长作岭南人

    来到潮汕,于是自然而然想到去潮州访古。

    在潮州老城区牌坊街,开元寺、旧衙署、城隍庙,古老的建筑幽幽诉说着这里的文章教化往昔荣光,外墙斑驳的岭南民居透着历史沧桑。“下山虎”、“四点金”式的老厝,门楣上的石雕、窗棂间的木刻,极具岭南特色。夜幕降临时,漫步于纵横的小巷,在昏黄灯光下给人一种沉静悠远的历史感,让人顿生时空穿越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着蚝烙小吃和茶的香气,混着隐约的牛肉火锅汤底味道。难怪千年前的谪宦,在此地竟寻得了口腹的慰藉与心境的豁达,发出“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感慨。

    流连于开元寺的幽深廊庑,己略黄公祠木雕精美的厅堂,依山傍水守望韩江的韩文公祠,那文章教化的烙印,与北方孔庙的气息似乎并无二致。城墙厚重,匾额庄严,构成这“岭海名邦”内在的支点。飞架于韩江两岸的广济桥,始建于宋乾道七年,以梭船横排连接桥墩,形成“十八梭船廿四洲”的独特风格驰名天下。为兼顾江船通行,每日傍晚,桥从中间断开,运气好的话能体验到“过河拆桥”。次日上午十点,再用梭船接通桥中部,方便两岸过江。来潮州的游人,都会从这里过江,去瞻仰韩公祠,追慕唐代名臣韩愈的一代文宗风骨。

    潮汕自秦汉始有行政建制,先后称“揭阳县”、“义安郡”,隋开皇十一年始改称“潮州”。明清时期,汕头属潮州府澄海县。近代以来,汕头的海上通商口岸地位日隆,或许可以看做是先有潮州,后有汕头。

    沿着韩江一路向南便到汕头。

    小公园是个知名去处。适逢元旦,一出特色地方戏种——英歌戏正在上演。“头槌”“二槌”指挥全队,天罡地煞簇拥一座八抬大轿,当街巡游舞蹈,给人喜庆热烈的感受。

    在这里移步换景,进入老妈宫和大戏院,目光便被另一种绚烂攫住——那便是潮汕厝角屋顶上,一片片流光溢彩的嵌瓷。龙凤呈祥,八仙过海,英雄传奇,才子佳人。那些用彩色瓷片剪贴镶嵌出的世界,在亚热带明烈的阳光下,几乎要灼灼燃烧起来。这般的喧闹与铺陈,如同观看潮剧,可谓异曲同工。难怪历史上的汕头以海滨邹鲁自许。潮剧名段《扫窗会》的哀婉,《闹钗》的机趣,其中不乏歌颂的烈女抗礼、忠臣善政、义妖助人的篇什,骨子里流淌的仍是忠孝节义的血液,可那唱腔的婉转、身段的灵动,却分明透着的岭南自由与张扬。这是一种包裹在彩色衣冠下的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这里的儒家,也被海风吹得少了几分板正,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斑斓与韧劲。

    在汕头内海湾畔,高楼林立,雄伟的礐石大桥飞架两岸。叶剑英元帅“汕头基地今雄立”的诗句如在耳畔。然而,时光若倒流百年,这里帆樯如林,万国旗飘,是“楼船万国”的喧嚷码头。

    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汕头被迫陆续对多个西方国家开放。直至1933年,其港口吞吐量占全国沿海各港口货运总量的 8.67%,规模仅次于上海、广州,居全国第三位。当年,各国洋行在此竞逐,洋布、煤油、白糖……潮汕的腹地一度成为倾销场与原料地,古老的农耕与手工业在巨轮与资本的碾压下呻吟。罪恶的鸦片贸易使得1890年—1900年间流失白银300万两。这次“被动”的开放,带着炮火的灼痕与条约的屈辱。

    一部悲壮而慷慨的“过番”史,便在海湾边浩浩荡荡地展开。生计的艰难,催生了那句辛酸的“卖咕哩”(卖苦力)。《过番歌》里唱:“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一船船被称作“猪仔”的华工,从乡土飘向未知的暹罗、槟城、新加坡。这最初的“走出去”,浸满了血泪,是被生存逼迫的背井离乡断肠离别。

    然而,海水的属性是流通与回归。第一代“番客”在异乡的橡胶园、锡矿山里扎下血根,后代便在那里开枝散叶,积累起财富与见识。于是,另一股潮流开始反向涌动。华侨批局的银信如候鸟般飞回韩江两岸;骑楼街上一幢幢融合了南洋风格的建筑拔地而起。侨商资本回归,让潮汕人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命运逆转,从“过番”到近代意义上的“向洋图强”。

    一面是“海滨邹鲁”的斯文自守,一面是“向洋而生”的豁达勇毅,岭南性格在传统文化的框架边缘,顽强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地理上,一道南岭,隔绝了冷空气南下通道。常年温润的气候养成岭南的作息规律,常让初来乍到的北方人感到诧异。老广们“一盅两件”,可以从晨起坐到日上三竿。老一辈人时间充裕,吃早茶是他们开启一天自在时光的重要功课。这里的饮茶文化盛行,餐厅大都收茶位费。早晨八九点,城市才慵懒地苏醒,店铺才陆续开张。这种“茶里茶气”的松弛感,与北方城市7点半地铁里的行色匆匆,恍如两个世界。走在大街上,多数人衣着不大讲究,不修边幅,行为举止比较随意,甚或我行我素。大约并非出于懒惰,而是一种基于气候与传统的节奏。温润的亚热带,没有北方凛冬那种催人奋进的紧迫,作物四季生长,海洋慷慨馈赠,让生活有了从容自在的资本。就如同背靠大量的文物古迹和旅游资源,却不会作过多的文创开发和推销渲染。

    潮汕人重宗族,乡谊网络密如蛛网,各种商会、协会自成体系。这种强大的民间自治传统,从中唐时期冼夫人家族安抚岭表时便一脉相承。对于外来者,他们往往保持着一种敏感而谨慎的观察。潮汕话又是一道无形的墙,形成文化交流和认同的壁垒。本土文化顽强生长,很难被入侵的外来文化替代。近代西洋的传教士与商人曾在此长期活跃,但潮汕的民间信仰和习俗依然根深叶茂,未被“西化”,只是悄然吸纳了一些实用的元素。长年面对大海,潮汕人似乎更早地悟出了另一种生存哲学:既避其锋,亦用其利。

    从清代穿梭于汕头与曼谷之间的“大米航线”,到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回乡投资的侨商,到今天的繁荣发展。历史仿佛一个巨大的循环:曾因偏远封闭而困顿,因被迫开放而阵痛,最终化被动为主动,凭借海洋与华侨的翅膀,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千千万万的岭南人,则用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书写每一次的扬帆与归航。

      当驻足于潮人码头,迎面是清新的海风,眼前是横跨浩渺烟波的礐石大桥,背对是高楼林立的潮汕新居。海风猎猎,吹动衣衫,心绪忽而从到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的贬谪愁绪里,流向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和“不辞长作岭南人”的随遇而安,耳畔还有那首脍炙人口的现代闽南曲“爱拼才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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