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差劲的自己，说到底，还是当年那个自己。只是离了原来的圈子，跳出那一亩三分地，像一条鱼从熟悉的池塘被抛进了大河。水还是水，可流速不同了，温度也不同了，游起来便觉着处处别扭。
从前的热血不知什么时候凉下去的。不是突然凉的，是一点一点，像冬天夜里搁在窗台上的茶，你不去碰它，它自己就凉透了。凉了之后，倒也不觉得可惜，反倒觉得省事——不必再为点什么燃起来，不必再跟自己较劲。懒洋洋地窝着，竟也窝出一种心安理得来。
可最叫人难受的，是某天照镜子，忽然照见了些从前没看见的东西。那张脸上分明挂着些丑恶——自私的纹路，怯懦的棱角，还有几道叫作“虚荣”的褶子。你盯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人谁啊？可再看两眼，不能不认，那就是自己。平日不敢细看罢了。
于是我开始问自己：认清了这些，算成长吗？若是成长，怎么心里这么不踏实呢？倒像是站在一面破镜子前，越看越觉得自己不像话。
可不是么，我不是什么好人。给自己扣个头衔——什么“老实人”“实在人”，披件外衣——什么“脾气好”“不计较”，时日一长，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走在路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心里揣着一套给自己的说辞，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说辞就跟纸糊的似的，风一吹，哗啦啦全破了。
抬头看看天，浩浩星河，人连粒尘埃都算不上。尘埃还有个落处呢，人有时候落哪儿自己都不知道。低头找自己的影子——影子倒是老实，你什么样它就什么样，不会替你遮掩。可你刚要顺着影子往回走，一转身，又错过了天边那点儿朝霞。朝霞是天天的，可人老低着头，就总觉得它没来过。
我想起从前，不是现在这副光景。从前也有难处，可那时候敢迎着难处上。夜里黑，敢点灯；路上暗，敢提棍。如今呢，黑暗铺面而来的时候，头一个念头竟是：要不……就不点灯了吧？反正黑着黑着，也就习惯了。
前两日有个朋友问我：“你最近怎么老这么丧？”我说：“我在反思。”他笑了：“反思什么？谁还不在泥里滚几圈？”我说：“滚完了得知道自己脏了。”他不笑了，看了我半天，说：“你这话，听着比骂自己还难受。”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一个人骂自己，有时候是发泄，有时候是撒娇。可承认自己丑，还不躲，就那么搁着，确实是件难受的事。可难受归难受，总比穿着那件外衣、顶着那头衔、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竖大拇指强。
说到底，照见自己的丑恶，大概算不得什么光彩的成长。它不让你进步，不让你豁然开朗，反倒让你觉得前头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兴许，看清了雾就是看不清东西这件事本身，也是件要紧的事。起码下次起雾的时候，你不会再骗自己说：“前头没什么雾，都是我眼睛花了。”
星河还在头顶上转，尘埃还在风里飘。我大概还得接着低头找自己的影子，也还得时不时被自己硌应一下子。不过转念一想，能硌应自己，说明心里头那个“好人”的壳子还没完全长上，还知道疼。疼了，兴许就还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