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与流年
推窗时,妻在摆弄那盆栀子,忽地回眸,笑问道:“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你倒说说看?”我怔住了,话在喉头打了个转,终是咽了回去。这原是无须答案的,世间许多问题,本不是要个答案,倒像在平静的湖心投一粒石子,要瞧那涟漪能漾开多远,能触到哪一片不为人知的堤岸。我便想起些旁的事来。
前些日子,有位旧相识来诉苦。絮絮地,说起当年共患难的光景:天桥下的风,自来水冷冽的滋味,亲人横眉的冷眼……她都咬着牙,握着他的手,一同挨过来了。如今高楼起了,宴宾客了,灯火煌煌的,她却觉得空了。“小花来了,小丽来了,”她喃喃地说,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真看见一列俏生生的影子,踏着整齐的步子,走向她曾暖热过的那个怀抱。她恨恨地,怨他是“白眼狼”,是“负心汉”,话里淬着泪与毒,要将那人咒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似的。
我听着,心里却浮起另一番景象。我想,一个人从泥泞里挣出来,洗净了衣衫,挺直了脊梁,他的世界开阔了,风也温柔了,日头也明丽了。这时节,蜂儿蝶儿,自然是要寻着香来的。那扑扇的翅膀,本不为那蜷在泥里的根苗预备。所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话,是浅薄了;那关隘,原只设在英雄必经的路上。她又怨:“成功的男人,总禁不住诱惑。”我几欲叹息:那诱惑的眼波,几曾肯向那灯火阑珊处的落寞身影,投去过轻轻的一瞥呢?
我便问她:“当年,是谁决意留下的?是你不是?既是自己的决意,今日的果,总要认作昨日种下的因罢。”人当初那一点不离不弃的心,诚然是金贵的,里头许有良知的重量,许有未来的期许,许有对身边人未磨灭的信赖。但这心意若从一开始,便暗暗标好了价码,盼着日后十倍百倍的偿还,那便不是心意,倒成了一纸买卖的契约了。既未明说,藏在心底,待时光流转,对方未能如约兑付,那怨怼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缠得自己也透不过气。这岂不是先欺瞒了自己,又来苛责他人么?
我又问:“你说他弃了你,我却要问,是你先弃了自己罢?”十五载光阴,能教一个潦倒的男子,将西装穿出挺拔,将世事看透成智慧,将脚步迈得沉稳而开阔。可这十五载,于她呢?仿佛只是将同一日,反反复复地过着,添了些腰间的丰腴,眼角的细纹,与唇边愈积愈厚的怨艾。她仍捧着当年那把“共患难”的旧柴薪,却不知那人心里,早已燃起了需要更旺、更亮火焰的炉灶。他不再仅仅需要一个不嫌他的人;他要的,是能并肩看云起云落,能笑语应对世间繁华与冷清的同路人。这变迁,本如四季轮转一般自然。跟不上这流转的,不是被谁抛下,是被自己不肯成长的步履,遗落在了原地。
这道理,说来总有些伤人。人常将自己的付出,看作山岳般重,却忘了掂量,那付出里,有几分是纯粹的情意,又有几分,是暗处的期许与寂寞的投注?倘若当年,她身后真有另一样繁华世界殷勤招手,那“伟大”的坚守,是否依然如铁?这般一想,那“付出”的本身,便褪去了一圈神圣的光晕,露出了更近人情的底色。爱,若成了索偿的凭据,便失了它最动人的模样。无条件的爱,是我爱你,这是我的事,与你如何待我,并无干系。一旦生了“我对你好,你须对我更好”的念头,情感的清泉,便搅入了交易的泥沙。
两个人能相守,说到底,是因着彼此的需要。这需要,或是温存的言语,或是坚实的臂膀,或是灵魂的唱和,或是烟火日子里的一个笑眼。对方爱你、尊重你、离不开你,是因为你恰巧成了他生命某处不可或缺的“恰好”。若你给予的,只是你认定他该要的,而非他真心渴求的,那便如将名贵的香茗,捧给一个只求清水解渴的旅人,纵是殷勤,也隔了一层。
于是便想起另一对怨偶分手时的对话来。女的说:“这些年的情爱,难道都是错付?那我们的孩子,又算什么?”男的默然良久,答:“算合作愉快罢。”女的泪如雨下:“那我这些年心血,又算什么?”“算……公益活动。”那追问不舍:“从前的山盟海誓呢?”“算……年少时说熟的成语。”最后,女的声气已低得像哀鸣:“那我呢?我到底算什么?”男的转身,留下冷冰冰的四个字:“算你倒霉。”
这对话真是苍凉得紧,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人心。然而,即便是这般不堪的收场,那曾共度的年月,终究会化成生命里抹不去的印记。况且,世间的公道,有时也藏在冷硬的规则里,譬如那共同挣下的家业,法律自会劈开一份,作为那逝去光阴的、不算浪漫的注脚。
话说到此,终究是绕回了自己。人活一世,快乐也罢,忧愁也罢,那源头终是在自己心里,不在他人的眉眼之间。总是抱怨的人,如同将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阴湿屋子里,先尝尽了人生的苦楚。而懂得为自己负责,将目光从他人身上收回来,细细打量自己、滋养自己的人,才能先尝到生命本身的、那点清甜的滋味。
窗外的栀子,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是那种毫不避人的、坦荡荡的香。野花的香,我未曾刻意去寻过,想来应是随风飘荡,有些捉摸不定的罢。家花、野花,其实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栽花的人,是否一直记得松土、浇水,是否让自己的生命,也同这花一般,不管在墙内墙外,都能活出它应有的、蓬勃的姿影来。